01
永琪当皇帝的那些年里,小燕子称呼他为皇上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且基本要么是逗他,要么是气他,床笫之间逗他小意温存,叉着腰一甩帕子阴阳怪气他皇帝坐久了就是架子大,唯有一次,也是第一次,情不自禁。
那时乾隆才过了七七,十一月的天里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的雪花,小燕子懒散的倚在贵妃榻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有人喊她,迷迷瞪瞪的睁开了眼。
眼前人一身绣龙黄袍,侧坐在榻子边上,辫子上的黄色穗子随着他的动作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高高抬起又落下,褐色的汤汁从白勺中滑落,散成了一缕缕白烟,晃的她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的眉眼。
“皇上?”
小燕子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永琪却因为这两个字手抖了下,握着碗震惊又疑惑的扭头看过来,虽然这些日子他听这两个字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但是从小燕子嘴里冒出来,还是把他吓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怎”话还没问出口,就见小燕子眼神落寞,呆呆的落在永琪握着药碗的手上,“皇阿玛当时就是这么喂我吃药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刚刚心里记挂着乾隆,睡梦里也梦见了乾隆,梦见她为了帮紫薇认爹闯了木兰围场,结果稀里糊涂入了宫。半梦半醒的时候瞧见永琪,两人眉眼相似,又都穿着黄袍,她还以为是梦里的乾隆。
毕竟小燕子第一次见到乾隆的时候,他其实还不到五十岁,虽说比如今的永琪还要大些,但保养得体,又加之帝王威严,瞧着也不过就是四十岁罢了。却不曾想十几年时光眨眼过去,曾经在木兰围场上挽弓射大雕的雄伟帝王,竟然已经撒手而去了。
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永琪慌忙把碗放下搂住她,听她泣不成声的念叨“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好,从来没有人喂我吃过药。皇阿玛是第一个,他捧着碗,一勺一勺的喂我生怕我烫着……”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爹的感觉多么好,所以我不舍得把格格还给紫薇,我的确怕掉脑袋,可我也不舍得皇阿玛对我的好,我不舍得我爹。可是……可是后来我们都真相大白了,我骗了他那么多,我还把他的儿子骗走了,他还是对我那么好……”
“他对我那么好……可是我竟然还恨过他,我还恨过他!”
小燕子想起往事自责的要命。那几年被圈禁的日子里,她的的确确恨过乾隆,特别是看见丈夫满身的伤躺在床上,看见永琪偶尔呆呆的望着紧闭的大门,看见昭昭偷偷摸摸又憧憬的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边的热闹的时候,她恨极了皇阿玛。
恨他错怪永琪,别人不知他难道还不知道?恨他见死不救,将永琪关到那地方任人蹂躏;恨他放弃永琪,说是圈禁实际上新帝登基之时就是他们一家身死之日。
可这所有的恨,都在乾隆推门进来的那一刹那,消失了。
那好像是个天很晴的日子,大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还以为是晴儿又来了,一边念叨她不是上个月才来过怎么今天又来了一边转过头,然后就看见了乾隆。
他穿了件深褐色的衣服,身边只有一个小路子扶着,胡子花白的堆在脸上,在她震惊的眼神里笑着喊他,“小燕子”
“皇……”小燕子嘴张了又张,却只是轻轻的发出了一声,就被乾隆打断,一如当年在南阳,“你又给朕改姓,朕什么时候姓黄了!”
只是这次她心里有气,不像从前早就哭着跪在他面前,而是无助的扭头往屋里跑,对正在烧火的永琪喊,“永琪,永琪,那个……”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永琪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雄赳赳的走了出去,却在看见乾隆的时候呆呆的松开了手。
然后扑通跪了下去。
这对父子倒是聊的还行,相比于小燕子的局促和忿忿不平,永琪对待乾隆倒是毕恭毕敬又好言好语,一会用泉水煮茶,一会又去后院摘果子,一会又要乾隆品鉴他新画的画,有种生怕乾隆看见他过得不好的感觉。又在乾隆低头看画的时候偷偷扯了扯小燕子的袖子,示意她和乾隆说句话。
“那个,我去做饭,你俩聊。”
她仓皇逃窜,心里却又急又气,急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气自己怎么这么怂,人家都能装的和没事人似的自己又慌什么,一点都沉不住气。心里一边骂自己一边拿着刀把案板剁的梆梆响,屋子又不隔音,直听得父子俩心惊肉跳。永琪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乾隆倒是理解,“朕知道,这丫头是怪朕呢。怪朕当初把你关到宗人府,又怪朕把你们圈禁。但是永琪,朕”
话还没说完,就见小燕子举着刀风风火火的冲了过来,吓得永琪一个箭步的挡在了乾隆面前,却被小燕子瞪了一眼,“咱家肉被你放哪了,我找不着。”
然后把跟在她身后进厨房的永琪数落了一顿,说你倒是大孝子,还巴巴的挡在人家跟前,他那么多儿子呢用你豁着命上吗。三年没见他问过你一句管过你一点,你倒是一点都不生气。
“皇阿玛也有苦衷,我闯了天牢,本来就得付出代价的。”
“那皇后呢?她就不该付出代价吗?她还私自对皇子用刑呢,要不是我去的及时,她还差点就把你杀了呢!
我们做错了事要付出代价,我认。他没办法救我们出去,我也认。可是他为什么不把皇后废了?难道这他也做不到吗?
我其实没想着让你当皇帝,我也不稀罕当皇后。但是我的确不愿意让小十二当皇帝,让皇后当太后。”
小燕子伸手夺过永琪手里的肉,又是梆梆梆的剁了起来。永琪也没和她争,只是望着门外在院子里溜达的乾隆叹了口气,“你说的都对。但是小燕子你没发现吗?皇阿玛老了好多啊……我已经没有额娘了,老佛爷也走了。长辈里我只剩下皇阿玛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效果,等到吃饭的时候小燕子的态度好了很多,只是依旧低着头不怎么说话。乾隆知道她气性大,也不怪她只一个劲儿的往她碗里夹肉,于是父女俩就一个夹一个闷头吃,看得永琪哭笑不得,“皇阿玛您该不会是怕小燕子做的饭不能吃吧?您放心吧!这几年她的厨艺那可是突飞猛进,嗯……比我就差那么一点吧!”
说完腿上已经挨了一脚,小燕子抬头瞪他一眼,却发现乾隆碗里的饭还是齐齐整整的没怎么动,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别别扭扭的也给他夹了一筷子的菜,喜的乾隆眉开眼笑,连连夸了好几口好吃。但嚼了没两下又突然难过了起来,“好吃是好吃,可是怎么都学会做饭了呢……小燕子从前行走江湖那么多年,说是天天吃苦也没见她学会做饭切菜,怎么现在学会了呢……”
他自言自语,听得小燕子却心有触动,这话其实很熟悉,她第一次给永琪做饭的时候骄傲的不行,一筷子喂到他嘴里眨着眼等夸奖,却见永琪突然红了眼眶,又说了一堆让她受苦了之类的话,听得小燕子直乐,“谁家媳妇儿不做饭啊,矫情!”
“可我娶你又不是让你做饭的!”
“我是想让你过好日子的,我当时想,你小的时候流离失所受尽苦楚,嫁了我就一定委屈都不要受,没想到却让你受了更大的痛苦,还折了一辈子的自由。”
没想到如今又来了一个,却把人听得心里暖暖的,连带着语气都缓和了下来,“谁说我不会做菜的,当初南巡的时候,我不还和紫薇一起做叫花鸡呢嘛!”
“你和紫薇……鸡是我和尔康猎的,料是人家紫薇搞得,你做什么了?”
“哦~想起来了,那个埋叫花鸡的坑是你挖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燕子气的要掐永琪,永琪熟练的往旁边躲,乾隆笑呵呵的看着两个孩子打闹,恍然间好像回到了草长莺飞的当年,也哈哈大笑了起来,却一下子笑岔了气,拼命的咳嗽了起来。
“皇阿玛!”
小燕子和永琪一齐冲过来,一个慌张的倒水一个急切的拍着他的背,缓了好一会才终于止了咳,却折腾的满头大汗脸也憋的通红,辫子也有些散乱,鬓边涌出了一片白花花的发丝。
小燕子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皇阿玛……你怎么……你怎么老了这么多啊。”
刚刚永琪说时她没仔细看,如今细细观察过去才发现,皇阿玛真的老了,不是前几年那种瞧着有些精神不济的衰老,而是有一种行将就木的苍老感,帝王往日的威风不再,留下的只有一位老人的无奈与无助。
瘦骨嶙峋的手轻轻拍在她背上,乾隆笑着宽慰,“人哪有不老的呢。你们都这么大了,我怎么能不老呢。”
“不要,我不要皇阿玛老,我不要……”
“那我不就成妖精啦!”
他笑呵呵的把手绕到前方替女儿抹眼泪,“不生阿玛的气了?来你这半天了,你才肯和阿玛说一句话。还说阿玛不疼你,你看看你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甚至你再看看永琪,他们谁敢和朕这么闹脾气!”
……
大概永琪也想到了这,想到乾隆对这个半路来的女儿独一份的偏爱,想到那日在王府里转悠,乾隆看着满院子的郁郁葱葱正高兴,指着那开的粉粉绿绿的花问那是什么,小燕子已经蹦到了他面前,“那是凤仙花!永琪种来给我涂指甲的,皇阿玛看看,好不好看!”
她笑嘻嘻的在乾隆面前翻着手掌给他看,却见乾隆突然握住她的手,摸着那一处处粗糙默然不语。
后来的事变得水到渠成,乾隆又来了两次后便是宫变,他们一路破了和安大军又平了科尔沁兵变,却还来得及团圆就先等到了离别……
小燕子哭湿了他整片胸膛,“皇阿玛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了。”
只剩下他们了。昨日先帝的那些嫔妃子女都已经迁到了北宫去,令妃由于是皇贵妃地位尊崇又育有皇子,被永琪恩准随着小十五在宫外另立了王府,临别时她去送行,然后坐在延禧宫的正堂里发呆。
这是她到皇宫的第一个家,那时候小十五还没出生,小七被小九拉着躲在门后的柱子边偷偷的看新来的姐姐。后来她搬到了漱芳斋,也是天天跑过来晃着令妃的胳膊撒娇,要她同意出宫去玩,要她让紫薇进宫,要她出出主意怎么让愉妃喜欢,要……
她不知道在这坐了多久,一直到永琪来找她才缓过神来,于是两个人漫无目的的走在长长的甬道上,两侧的宫女太监纷纷低着头行礼,虽然未行大典,但已经称呼为了‘皇上、皇后’
小燕子因为这句‘皇后’心颤了下,突发奇想要去坤宁宫瞧瞧,结果才走到宫门口就见迎面出来一道影子,正是小十二,他抱着个粉色的枕头晃晃悠悠的自言自语,抬头见是永燕笑眯眯的打了个招呼,“五哥,五嫂!”又低头招呼怀里的枕头,“喊五伯和五娘~”
枕头哪里会说话呢,于是他就抬头笑,“她内向,五哥五嫂别恼。”
小燕子哪里会恼呢,她难受的心都要揪起来,永琪看着小十二抱着孩子从身边走过也心疼,吩咐人跟好了十二贝子莫让他跑丢了,然后望着他的背影感慨,“旁人我都不心疼,我只觉得他可怜。”
他们所有人受得罪,都是因为一个‘欲’而起,皇后是为了儿子,和安是为了策零,他是为了额娘……他们都因为心里的欲走上了一条不该走的路,所以圈禁也罢、丧命也好,也许罪不至此但总有因果。唯独小十二不是。
他从来什么都不想要,不想要皇位、不想要福晋、甚至没想要这个孩子,可最后却因为别人的欲望弄得如此境地,怎么不是可怜呢?
相比之下,他这个被自己的欲望折磨成这样的人,时至今日妻儿尚在身边,好像已经是幸运的不得了,特别是在他看见那间屋子的时候。
那是坤宁宫西北面的一间小厢房,梁上结着厚厚的一层蛛网昭示着这间屋子的陈旧,推开门的时候甚至直接落下了一层土,直把人呛了一下,却在下一秒看见屋内的陈设时,连咳嗽都忘了。
铺天盖地的红,但也许是因为时间太久,红色失了艳丽添了沉重,看起来像是已然干涸的血迹一样,喜稠半吊着垂在梁上晃悠着,看起来像是个吊死的女鬼,墙上窗上的喜字已然残缺的像是鬼画符,又逢冬日傍晚,此时阴暗潮湿的像是地狱阴司一般,吓得小燕子往永琪怀里缩了缩,紧紧的攥住了他的手。
永琪却突然认出了这里,这应该是和安的住处。
她在这里读书、在这里念字、在这里慢悠悠的长大,也在这里接到了联姻的旨意,穿上嫁衣去赴一生的悲哀。
这是她在坤宁宫里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不知怎么他就想起与准噶尔决战的前一天,他已经与和安说定会放策零走,这对几乎从见面就剑拔弩张的兄妹终于心平气和的坐在篝火前喝着马奶酒,聊起那些原本不至于生死相对的年少,永琪突然问她“我有个问题好奇很久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敌意?你不会真觉得,送你来科尔沁这件事是我能决定的吧?”
和安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你不是”
“但是我从小就讨厌你。”
“我额娘经常提起你,后来有了小十二后又天天拿你和他比。那时候我就想,你哪有那么好, 我若是个托生是个男人,自能出去立一番事业,定比你还要能干!可上天忒不公平了些,同是行五,你是他最爱的儿子,我却是他最讨厌的女儿。”
“但是你逃婚的时候,的确让我刮目相看。我虽然没见过那位还珠格格,但拜我额娘所赐,她的那些事我一件都没少听,所以那时候我知道你喜欢她震惊的不得了,更别提听到你逃婚了。所以后来你们一路逃亡,我总是偷偷听我额娘又派了人到哪里哪里去了,然后我就在心里许愿,我希望你们平平安安的,一辈子都不要被找到。”
“我出不去这座牢笼,但我希望有人能得到自由。”
“后来就听到你回宫、成婚。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大家都说你娶得是西林格格,但我总觉得还是那位还珠格格。而且你应该不知道,那天我还去看了你一眼。”
那天的婚礼太过盛大,皇帝嫁女又娶媳,差不多整个皇宫的主子都去了,连带着宫女太监们都去讨了个热闹,也就没人管她。于是和安爬上了坤宁宫的那棵古树,正巧看见永琪胸戴着大红花一脸喜气洋洋的坐在马上朝这边来。
说实话,她有点失望。
虽然没见过永琪,但是听人说的次数太多了脑子里总有个画面。她想,能让皇阿玛如此喜欢的人应该是真的挺精明能干的,能让额娘抓了这么久没抓不到的人应该是真的挺武功盖世的,能让还珠格格、欣荣格格都争着要嫁的人应该是真的挺玉树临风的,于是她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貌比潘安、才比陆机的模样后,却发现好像并不是。
因为马上坐着的那个人,笑得眼睛都要没了,嘴角咧到天边去,一双手在胸前恨不得从东挥到西,整个人像个得了糖吃的傻子一般。
和安心里切了一声,摇摇头跳下了树,可推门回到卧房的那一刹那却又突然明白过来,他只是太高兴了。
他太高兴了,他高兴的忘乎所以,他高兴的不拘模样,他高兴的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莫说像个得了糖吃的傻子,他得到了世间最甜最甜的东西呀。
遇见爱情、嫁给爱情就是这样吗?
和安不懂,但是她憧憬、她忍不住去想,甚至听见远远的预示着送入洞房的鞭炮声响的时候,她也拿起了一块布盖在了头上。
然后捏着下角慢慢旋开,对着镜子里的如花美眷笑得动人。
揭开她喜帕的男人会是谁呢?
后来小燕子来坤宁宫晨昏定省,她也总是躲在门后。不过她来的次数不多,一月里有大半的日子都要告假,理由从来都如出一辙——身子不爽利。惹得皇后不满,“天天身子不爽利,生怕人不知道似的?也没见折腾出个一儿半女的。”听得她脸红心跳又忍不住去想,那究竟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呢?
后来五福晋有了身孕,来得反而多了些,皇后瞧见她已经显怀的肚子心里又添了堵,皮笑肉不笑的出声讽刺“既然身子重就别来了,从前也没见你这么守规矩。”
谁知小燕子却不恼,反而歪着脑袋抚了抚肚子,“娘娘可别赶我,永琪把我看得太紧,生怕我磕着碰着,我要不是晨昏定省都没个出门的机会,好不容易才出来喘口气呢!”
又被她暗戳戳的秀了一回。
和安在门后听得想笑,心道这位五福晋真是位妙人。鬼使神差的竟回了房间做女工,想给那未出生的小侄女做件肚兜来穿,以尽姑姑的一份心意。
只是她没想到,她没能看见孩子出生,也没能有人给她掀了盖头。第一次的那个晚上屈辱又可怕,粗燥又枯老的手游走在她身上的每一处角落,药味混着衰老的人味熏得她恶心,她痛苦的闭上眼睛,能感受到有人扒掉她最后一层羞耻,然后锥心的疼痛袭来,又转瞬即逝。
没有半分的快感,只能感受到身上的重量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当然这些她都不会告诉永琪,只是和他讲了些与策零相识的美好,毕竟在永琪面前,她从来不愿承认自己的脆弱和悲惨。
但其实永琪知道,因为他当时问了和安一句话,“如果能选择的话,你还会来科尔沁吗?”
你会来吗?来的话就要嫁给科尔沁老王爷;可如果不来,就无法遇见策零,不会有顺古尔了。
“不会。”
和安答的斩钉截铁,仿佛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是对当年那个孤零零来到漠北的十八岁姑娘的背叛。
“传旨下去,坤宁宫封禁,非令任何人不得入。”
永琪对着赶来的内务府总管吩咐,然后伸手把这扇陈旧的门又合住,见小燕子投来的疑惑的目光,顿了顿才解释“刚宗人府的人给我看了玉碟,皇五女,三岁夭折于圆明园,未有名。”
这是和安在史书上留下的唯一一笔,没有名姓、没有感情,短短一行字把她三十年的痛苦与挣扎全部抹去,几十几百年后,将不会有人记得原来古井无波的皇宫里还有这么一位公主。
小燕子没想到玉碟竟然会这样记载,愣了愣问道“这是皇阿玛命人改的?他——”
“皇阿玛是为了我们。”
“宫变这种事情,时间长了便很难说得清,如今你是护城者,千百年后可能就是篡位者,皇阿玛不想那些流言蜚语影响我们,所以只能把始作俑者完全抹去。”
“可是如果没有宫变,我们怎么能从圈禁中被放出来?”他们被放出来不就是为了清君侧吗?
“没有圈禁,何谈放出来?”
乾隆不止改了这一处,他着人改了愉妃的日子,本应逝于乾隆三十二年冬天的愉妃在乾隆三十一年就走了,这样孩子的出生就顺理成章。多年以后任谁翻开史书,看见的也只是皇五子天资聪慧又颇具经纶,虽非嫡长,但膝下有皇长孙,名份也顺,可堪大任。
“他还给昭昭起了个名字,叫绵怿。”永琪拉过小燕子的手在她手心画着字,“怿,欢天喜地的意思。”
表达了一位祖父对于小孙子到来的最纯粹的喜悦。
02
年根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雪,一夜之间扫尽了枝头上的枯叶,落于枝头竟像是千万朵的梨花盛开,反倒驱走了几分因皇帝驾崩而弥漫在皇宫里的悲痛与寂寥。没几日后便是新年,大年初一,新帝改元景和。
也许是这名字起的不错,正月里的天气就好得不得了,湛蓝的天里风一吹不知催开了多少的花,当真是‘春和景明’。如此盛景礼部官员们自然不可放过,连夜写了一堆繁杂的四六骈文歌颂吾皇多么的万岁伟大致使上天都降下祥瑞后,连忙又上了一道折子——二月将至,请旨为皇上、临安公主以及小阿哥贺岁。
没想到忐忑的等了几天,等来的既不是皇上对他们方案的破口大骂也不是褒奖,而是另一道旨意——宗人府典狱司及刑部一应官员以及部分御林军守将全部下牢待罪。
一连几天,皇上在朝堂上冷着脸下旨,那边察里图就已经带着侍卫风风火火的闯进一家又一家的朱门大户,然后里面便是鬼哭狼嚎,女眷们搂着小孩子哭喊着‘老爷’跪倒在门口,眼睁睁的看着人上了囚车,消失在了街巷尽头。
一时间,京城人心惶惶。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所以大家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查抄并没有很意外,只是一没想到会这么早,二在努力回忆自己有没有哪得罪过这位景和皇帝。
很不幸,由于永琪差不多把六部都走过,除了这三四年新上任的官员,差不多在京城的官员他都认得,打过交道的也不在少数。且看刑部和宗人府的人被他下狱的数量就能猜出来,景和皇帝似乎挺记仇的。
于是京城的达官贵人迅速划分为了三派,一派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顺便再庆幸下还好当初自己慧眼识珠,皇上还是五阿哥的时候他就觉得此人前途无量,幸好幸好,主要以礼部为主;一派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边懊悔当初怎么就把人得罪了一边祈祷,听见门口狗叫两声都要吓个半死,以当初和永琪打擂台的户部为主;一派是哭哭啼啼求神拜佛,恨不得把自家所有的银子都豁出去只为把人捞出来,以刑部为主。
只是这最后一派留在家中的也都是些老幼妇孺,如今的形势下那些故旧门生谁也不敢帮忙,一群女人急得六神无主最后都去了那拉家,坐在老福晋身边求她想个办法。
“我们爷当初都是为皇后娘娘和讷礼大人办事的,福晋如今总不该见死不救啊!”女人家的声音又细又尖,把福晋听得心烦,“你这话仔细些!如今的皇后娘娘是人家西林氏,我们那拉家可不是什么皇后母家。”说着也有些无奈,“不是我不帮,只是我们家就这样了……你们有在我这里哭的时间,还不如去求富察家或者西林家。”
“这话说的,我们要是能进去富察家或者西林家,谁还来这!”
众人七嘴八舌的闹起来,欣荣正巧奉了茶水进来,被刑部侍郎的福晋兆佳氏瞧见,立刻抹干了泪握住了欣荣的手,“我若是没记错,福晋是索绰罗家的格格?”
“是”欣荣向后撤了一步侯在婆婆身边,却挡不住她的逼问,“当年你差点就嫁给了五阿哥,如今的皇上?”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想起来十几年前的往事,欣荣应也不是否也不是,只听得她眉开眼笑,“既如此,还请格格帮我们个忙,带我们进宫去见皇后娘娘。”
“我如何能进得皇宫。”
“怎么不能?”她又握住了欣荣的手,“皇上当年逃婚,不就欠了你的人情吗?”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们虽是名门贵女可以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别说欣荣想嫁,她就是不想嫁也不敢说出一个‘不’来,所以永琪逃婚,从法理来说的确是欠人家姑娘的。
可只有欣荣知道当年的事哪那么简单,永琪欠她的人情?她欠永琪的人情还差不多……但这些又不能说出来,只好找着理由推辞“见皇后娘娘也没用啊,后宫不能干政。”
“话是这么说,可你见谁没干过政,远的不说,你们那拉家的姑奶奶没干政?”兆佳氏福晋心直口快,“更何况,我听说咱们这位皇后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咱们说动了她,她再吹吹耳旁风,皇上能为了她不纳二色,必然听她的。”
必然听她的……欣荣差点没听笑,都是高官之妻,怎么还不知道男人什么话听什么话不听,永琪是宠小燕子不假,但他绝不是个听媳妇儿话的人。
他有主意的很,也并不似外表那般总是春风拂面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当年在御花园的亭子上永琪威胁她的那一番话她就看出来了,他有心计有手段,只是愿不愿意使罢了。如今既然铁定了心想要搅得官场天翻地覆,小燕子纵使心软,也转不回半分他的心意。
“不是我不帮,是”拒绝的话被一声疾呼打断,索绰罗家的嬷嬷哭天抢地的跪倒在她面前,“格格!老爷被……被人带走了!”
婆家与娘家接连入狱,饶是欣荣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却也再也坐不住。于是在小燕子十分出人意料的允了她进宫的请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宫。
永和宫如今成了皇后的寝宫,风光倒是与之前别无二致,只是仪仗均已换成了明黄色,廊下的灯笼挂着黄穗子飘呀飘的,晃了下欣荣的眼。
倒是没什么可后悔和遗憾的,毕竟永琪从来没考虑过她,但是看着自己曾经执着追求的皇后之尊,想着自己的丈夫和父亲都已经成为了阶下囚,还是觉得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情绪飘过。但很快便整理好了情绪,随众人一起跪下行礼,“妾身给皇后娘娘请安。”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却久久的没得到回应。帘卷半掩着判断不出有人还是没人,又不敢轻举妄动以免惹了事,只好继续跪着。
阳春三月的天气不错,偶尔有阵风吹来送来点点花香,只是再美的景也挡不住膝下传来的阵阵酸痛感,渐渐的有人开始嘀咕,“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不想见我们为什么又让我们进来?”
“我早就说了找皇后没用,能把皇上看的十几年了身边没一个人,这怎么可能是善茬!”
“就是,你们忘了上次咱们进宫来,佟佳福晋捧着人参给她,结果人家说她什么都不缺,咱们要真是好心下次看见门口乞丐和尚多给碗粥喝,也算给大清积福了。”
“这都算轻的了,我听说有一次,她还没成皇后呢,皇上好像让内务府的人宣了道什么旨意,说以后这种事都让皇后定夺。大家一听这是口谕啊就赶紧起身恭喜,结果你猜人家说什么?”
“人家说,‘恭喜我什么?他的皇后不是我难道还是外边的人?我是皇阿玛御赐的福晋,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他永和宫的,不让我做皇后,皇阿玛都不能轻饶了他!’”
“这话什么意思?不就是点咱们呢嘛,少把那些心思往后宫里放……”
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的热闹,偏又自以为人听不见,小燕子坐在屋里笑着瞥了眼身边的窈窈,“你刚刚说我让她们再跪出病来,你瞧瞧这声音,像是病了的样子嘛!”
“我……”
“行了,你就在这屋里歇着就成,不论我说什么都别出声。”小燕子说着起身往正堂走去,那群夫人们早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就已经止住了话头,忐忑的看着有宫女把帘子挑开,却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瞧我,一睡过了头,你也不喊我!”清朗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嗔怪,抬头望去皇后娘娘也许真是午后春睡才醒,头发只随意的用支斜凤钗绾着,且并不像从前的皇后一般总是盛装逼人,她未着粉黛,只简单的穿了身缃叶长袍,一汪眼睛笑语盈盈,让人瞧着温柔可亲。
“怎么都还跪着!快把各位福晋扶起来。”
“看茶!”
“拿点心来!”
一开口那点温柔劲就散了,但也添了几分风风火火的明媚。且拜这些年做人家媳妇儿所赐,小燕子早就练就了陪一群女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几句话说下来,一屋子姑娘媳妇们已经笑作一团,正巧这时候有小太监来请说御花园的桃花开了,皇上说今个太阳好,问您去不去看呢。谁知小燕子听了却不以为意,“真是越来越会糊弄人了,我昨晚和他说想去西山上看花去,他不说带我去景山吧,就拿个御花园的花哄我……再说了他那哪是让我看花啊,分明是想提醒我,日子到了该给他酿桃花酒了!年年都是这把戏,我才不上他的当呢!”声音俏皮又灵动,以至于要不是那榻上那张牙舞爪的凤凰太过于明显,倒真让人差点忘了她是大清的皇后。
兆佳氏在心里对传言又信了几分。人说当年富察皇后温柔但却什么都不管,那拉皇后有几分手段却太过严肃冷漠,如今这位年轻的西林皇后瞧着热情心又软,只要她们开口多诉两句苦,只怕不用她们说,皇后自己都会于心不忍去找皇上吹耳旁风去。
于是心下一横,突然抽泣起来。
小燕子由衷佩服这说来就来的眼泪,心想自己要有这本事只怕能磨成永琪干不少事。旁边人也都入了戏,七嘴八舌的关心起来,偏偏小燕子就是不开口,只把她哭得没办法,抬起头扑通的跪倒了地上。
“妾身一时失态,还请皇后娘娘恕罪。”她把头磕得梆梆响,梨花带雨的我见犹怜,“只是刚刚看见皇上来寻娘娘看花,便想起了我们家老爷。这么冷的天里监牢一定冷的像冰一样,他在里面吃不好也睡不好。他又一向有旧疾,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一席话惹得众人齐齐哭了起来,哀婉凄切的让窈窈都掉了几滴泪,兆佳氏边哭边悄悄看小燕子的表情,见她似乎有所松动又向前一步磕了个响头,“娘娘,咱们同为做人妻子的,还请您将心比心,想一想若是今日在牢里的是您的丈夫是皇上,您又会多着急多担心、多难受多崩
“够了!”
一声冷呵吓得兆佳氏噤了声,呆呆的抬头看着眼前突然变脸的皇后娘娘,“娘娘,妾……”
“将心比心?”小燕子冷哼一声,“我不用比,我也不用设想我的丈夫要是在牢里我是什么感受,因为这件事就发生过,他就在牢里过!
而且,拜你们的丈夫所赐,我的丈夫在牢里不仅吃不好睡不好,还会有人想靠屈打成招从他嘴里撬东西,还会有人想借机毒死他!
你说你丈夫身上有旧疾……那他呢?他身上有多少伤疤你知道吗?他刚刚从漠北打仗回来你知道吗!
你们说三月的天牢里冷,那正月的天呢?那大雨瓢泼一夜的风呼呼的夸的天呢!牢里冷不冷,他冷不冷!”
一声声的质问问得人无话可说,纷纷低下了头,唯有欣荣错愕的抬头看着她,实不相瞒,她也以为小燕子会心软的答应。
小燕子却并不看她,而是望着外边阳光正好的天气发呆,“你们说将心比心,好,请你们先将心比心,你们刚刚跪在地上疼吗?心里怨吗?恨吗?
我只会比你们更疼,心里更怨、更恨……因为那殿外边的砖头比我这宫里的可硬的多,下雨的天可比现在更冷更冰。你们每一家每一户的门我都敲过不知多少遍,可是没有一个人肯开,甚至没人告诉我一声永琪到底怎么样了,他好不好……我能知道的只有他被关进了刑部大牢里去,我能看见的只有遍体鳞伤的,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的倒在我怀里的丈夫……
将心比心,你们会原谅吗?”
即使已经苦尽甘来,但回想起当时小燕子还是觉得心疼和委屈,眼泪忍了好几下才没直接滚落,她抽了下鼻子坐回凤椅上,吩咐身边的婢女,“去给每位福晋拿一瓶紫金活血丹来。”
“娘娘,妾身……”
“这紫金活血丹是宫里的秘药,早晚各抹一次没两天就好了。”小燕子看着她们握着白瓷瓶低着头不说话又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们担心,但前朝的事情我不懂,但我可以和你们保证,牢里不会动刑,吃不来山珍海味也不会缺衣少穿,只要查明没犯什么大错都会放出来。就算是真的有错,也只会止于个人,绝不牵连家族。”
这一席话引得大家都抬头,却也彻底的无话可说,小燕子摆摆手让她们回去,等到这座宫室重归寂静,没好气的对着窗外喊了一声“热闹没看够啊!”
永琪尴尬的呵呵笑了声,从窗外探出头来,见小燕子别过脸去不看他又讨好的绕进屋里去蹲在她跟前,像只小狗般跟着她绕了一圈,眼巴巴的望着她。
“你属狗的啊!跟你儿子一个样!”
“诶你这话错了,我属鸡,昭昭属兔,你才属狗。”
“爱新觉罗·永琪!”
眼见她真要生气,永琪忙见好就收,不管她的挣扎把她抱上旁边的榻子,与她挤出一处轻声哄着,“好了好了,刚刚不是骂得挺厉害吗,怎么还动起气来呢。”
“我刚刚听见这么一群人进了宫,生怕你受欺负,让人来叫你你也不走,就来着守着你,你都不念我点好啊?”
“怕我受欺负?你是怕我一时心软答应了她们,回来找你求情是吧?”
“你放心,我小燕子的确好管闲事,但是我这人记仇,他们当初那么对你,现在竟然还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哼!也不去打听打听我小燕子的名声,谁要我的眼,我必要他的牙!”
“那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永琪笑着纠正她,“不过你今天倒真让我刮目相看。我原以为你要心软,听了一会以为你打算骂一顿出出气,可你最后竟然还给了她们紫金活血丹……我听的又感动又佩服,我的小燕子当真让我佩服!”
他的手已然落到她腰间,略一用力小燕子便拥进了怀里,鼻尖对着鼻尖诉说着他浓浓的惊喜与欢喜,眼神也变得灼热起来,从眼眸里的倒影落到了刚刚巧舌如簧的嘴唇上。
呼吸也变得炽热,小燕子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周遭的空气也静了下来,只余一点点的……啜泣声……
“窈窈!”
小燕子突然想了起来,猛的推开永琪往内室里奔,果然见窈窈难过的扑进臂弯里哭,刚刚的话她听的清清楚楚,第一次知道在阿玛额娘拼命的掩饰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段过往。
景和元年的这场官场震动最终是雷声大雨点小,永琪仅仅发罪了几位刑部高官,其他均是罚奉降职。但这并不影响它在众人心中留下的震撼,以至于几年之内朝堂竟是出乎意料的和谐。甚至小燕子因为那件事也在命妇夫人们留下了个名声,说当今皇后并不似传言那般不谙世事,也不是和善的软弱可欺,因此也没人在她跟前碍眼,小燕子度过了一段自嫁入皇家以来难得的畅快时光。
太平盛世自当以美景相和,景和三年,皇帝携妻带子的微服出巡,先至江宁府、又至姑苏城,拜他们当初浪迹天涯的经验所赐,这一路上竟然真没被多少人认出身份。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进了杭州却突然大张旗鼓起来。
先是早有礼部官员与杭州的父母官预备接驾,又是洒扫街巷张灯结彩,帝后车辇到杭州的时候几乎是万人空巷,都挤在路旁想要看一看这新皇帝长什么样。一枝春就刚好开在这条街上,萧瑶今年十三岁,身段玲珑的在人群里穿梭,没一会就挤到了最前边去,路边的人瞧见钻出来的小机灵鬼笑,“瑶丫头又出来看热闹啊?”
“怎么就你一个?你爹娘呢?”
“我娘病了,我爹照顾她呢!”
萧瑶探出头想去看看车驾到哪了,众人听见这句都担心了一下,“那你怎么还在外边玩,怎么不多陪陪你娘?”
“诶呀,你总操这心,人家云大夫是咱们杭州最出名的大夫,肯定把自己媳妇儿照顾的妥妥贴贴的,哪用得着小姑娘。”
那人听了也笑,“瞧我,都把云大夫是干啥的忘了。诶,那你爹怎么说啊,严重不?”
她爹怎么说的?她爹什么药都没开,只让她放心出去玩吧,在她不依不饶的问怎么可能没事呢, 明明娘前两天还活蹦乱跳要去山上采茶呢怎么突然就病倒的时候叹了口气,“真没什么事……只是这病爹也治不好,毕竟心病还需心药医。”
心病还需心药医……十三岁的萧瑶好像懂好像又不懂,就像她好像懂父母之间的感情又好像不懂。杭州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没人不羡慕她娘,说云大夫体贴又顾家,人长的又好还有一身好医术,当真是打着灯笼才找着的好郎君;也说自己的确比不过人家萧夫人,把那一枝春打理的有声有色,自己那模样长得也跟个仙女似的——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她却总觉得,在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背后,总是缺点什么。
缺点什么呢?
萧瑶迷茫的抬头看,却听见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车驾渐行渐进,身边人都已经跪了下来高呼万岁,她被旁边人扯了一把也跪了下去,呆呆的望着眼前的黄龙。
帝后同乘一驾,相比于拼命挥手好像比他们还激动的皇后娘娘,皇上要冷静的多,他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冲那边挥了两下手又扭过头来,单手握住皇后的手,大有一种生怕她掉下去的感觉,嘴边的浅笑不知何时漾了开来,眼角眉梢俱是欢喜,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被皇后娘娘的胳膊肘给撞开了。
可他还在笑,笑声比刚刚还要响,好心情的又转过头去,挥手的幅度明显比刚刚大了许多。
萧瑶好像突然明白了一点,她的爹娘感情好,两人在一处从来都是笑眯眯的,也算得上如影随形,但却从来不会如此的亲昵,旁若无人的亲昵。
感觉自己顿悟的萧瑶呆呆的望着前方,直到被一道目光刺过才醒过神来,面前坐着的是个年轻姑娘,也许是因为萧瑶的目光太过直接和奇怪,她也毫不退缩的望了过来。
盛气凌人。她的成语随了娘都一塌糊涂,此时此刻满脑子里只有这四个也许不太恰当的字,紧接着就被闯进来的声音敲碎,‘临安公主千岁千千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没办法,杭州人天然的对这位以杭州古称为封号的公主带有好感与好奇,此时萧瑶才突然明白过来她是谁,怪不得如此的张扬明媚。她突然就觉得一切理所当然,如果她是临安公主,只怕翅膀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但皇帝出行虽然如此大的排场,却并没有如杭州官员所想的那样住在乾隆朝斥巨资造的那座金碧辉煌的行宫里,而是改换了乌篷船,一路顺水而下,小桥流水深处托出一片黛瓦白墙来,永琪先走到船头,还未站稳就见里面窜出一道影子,昭昭已经蹦上了岸。
“慢点,掉水里你就老实了!”
小燕子的声音一点也不比昭昭慢,探出头来气呼呼的跺了跺脚,扰的船也跟着晃了两下,吓得永琪忙扶她,听见声音迎出来尔康瞧见一边拉着锚线一边笑,“小燕子姑奶奶,你再晃你掉水里了!”
“福尔康,你一天不挤兑我浑身不舒服是吧!”
“姑父!”
昭昭已经笑着扑进了他怀里,这孩子自来熟,即使没见过尔康几次但听多了也不觉得陌生,惹得尔康眉开眼笑的摸着他的头直夸这孩子聪明。身后紫薇带着幼幼也走了过来,小燕子自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扑了过去,永琪把窈窈牵上岸也跨了上来,尔康笑眯眯的松开昭昭与他一揖“草民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
“怪不得小燕子总骂你,少在这油嘴滑舌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永琪一拳打在他肩上,继而朗声大笑着揽住他的肩,冲着站在紫薇身旁的幼幼笑“不过一年没见,长高了这么多哇!像个男子汉了!”
“舅舅”幼幼性子不如昭昭欢脱,又在紫薇和尔康这两位风花雪月的人身边长大,尽管才几岁说话做事也是尽显读书人的风度,看起来像个小大人一般。唯有再看见窈窈的时候露出了几分小孩子的样子,眼睛里闪着光笑,“姐姐!”
“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姐!我站这半天了也没见你说一句话。”窈窈笑骂他一声,却也眼含欣慰,高兴的说他高矮胖瘦,读什么书练什么武,一群人两两一对的聊得不亦乐乎,看得昭昭哼了一声,“姑父,你们都在这,我哥呢!”
迢迢正跟在萧剑身后走来,远远的早就瞧见了那边一群人你说我笑,心下闪过一丝委屈正欲自嘲,就听见了这句话。
他陡然停下了步子,抬头愣愣的看着叉着腰要哥哥的弟弟,偏巧昭昭正好看了过来,一双眼睛也瞬间亮起了光,激动的朝着他奔过来,“哥!”
其实迢迢不太明白为什么昭昭见了他总是这么高兴,为什么明明两人没见几面他总是熟稔的好像一起长大一样,但也没推开这扑过来的小团子,任他笑嘻嘻的抱住肩膀,“哥!我可想死你啦!”
小燕子和永琪也看了过来,做了几年皇帝的永琪沉稳也更会隐藏情绪,小燕子则是一如既往的外露,见到儿子怔怔的松开了紫薇就往前跑,可到跟前时嘴张了又张却不知说什么,没有半分刚刚见幼幼时那利索的嘴皮子,到最后竟然是对着萧剑,“哥,刚怎么不见你们啊?”
萧剑也没想到他这妹妹一路失魂落魄直盯着儿子,最后竟然是问自己,愣了下有些语无伦次,“啊……就是……那个……哦对,刚刚迢迢说外边花开了,非要我带着他去看花。”
七八岁的男孩儿爱什么花呢,不过是知道父母将至,有些害怕有些局促的想要躲开罢了。
所以萧剑说完小燕子便苦了脸,永琪倒是收拾好了心情,笑眯眯的跨到两人跟前,“周敦颐爱莲,陶渊明爱菊,不知咱们迢迢喜欢什么花啊?”
“阿玛让人把这院子都种上!”
大抵所有不知该如何去爱的父亲都只会简单粗暴的花钱,连永琪都不能免俗。但迢迢并不领情,“不劳皇上费心,我喜欢蒲公英。”
蒲公英,生下后便四散飘荡的花,天地悠悠却居无定所,孤独而又悲切。
大概是那句‘蒲公英’太过刺人,永琪第一次怀疑起了他当初的决定。他当时一是觉得亏欠萧剑亏欠萧家,二也怕自己不经意的偏心会把一个孩子推向罪恶的深渊。却不曾想,对于一个不过才几岁的孩子来说,他读不懂父亲这么做的深意,也想不到未来也许会有的兄弟倾扎,他所能明白的只有——父母又一次的放弃了他,在自己有能力的时候,主动的放弃了他。
所以他也不想见这两个人,永琪和小燕子这几天里想办法来见过他许多次都被拒之门外,连带着他们的礼物。唯有昭昭每天乐呵呵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常常在迢迢关着门看书的时候从窗户外探出头来,要么死乞白赖的拖他出去玩,要么就坐在一边陪他看书,当然看着看着就做梦去了,睡的香甜的让迢迢都忍不住想偷懒,可才一放下书他就会醒,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哥你看完啦?那正好咱们出去玩!”
他好像永远如此的天真烂漫,一点也不知道大人的尴尬与局促,只高高兴兴的哥来哥去的喊。当昭昭又一次拖着迢迢要出门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蹭的甩开袖子,“你别老哥来哥去,你姓爱新觉罗、我姓萧。”
“那我们也是亲兄弟呀!”
“但是我们没有一起长大”
“这才几年?咱们可是在一个娘胎肚子里长大的呢!”
“旁的兄弟姐妹再亲也是一前一后,但我们可是在没出生之前就认识了,比认识阿玛额娘姐姐都早!”
他说得理所当然,迢迢却突然被这一句击中了心,是啊,他们比谁认识都早,比皇上早,比皇后早,比临安公主早,甚至比阿爹早……迢迢因为这句突然高兴起来,好像找到了接受这个弟弟的示好的理由一样,看着外边正好的春光放下了书,“西湖里有处好地方,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