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人唱完,缓缓回头,一个眼尖的老头在看到她的脸时忍不住尖叫起来:“是张小雨,她来报仇了!”
台下人大惊,作鸟兽散,戏班子的各位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恐惧这东西是会传播的,于是也纷纷跟着跑了起来。
只片刻,熙熙攘攘的小广场上只剩下张浩然一人。张浩然快步走到台下,抬头看着那个名叫张小雨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只看了他一眼便赶紧转移视线,匆忙打了个过场便消失在了后台。
回到家的张浩然问爷爷:“我妈是不是叫张小雨?”
爷爷正坐在门口抽旱烟,听到张浩然这么问,头也不抬的回问道:“你见到她了?”
浩然点点头:“应该是。”然后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一字不落的和爷爷讲了一遍。
爷爷听完,磕了磕烟锅的灰,起身回屋看了看日历,又看了看浩然,摸着浩然的头自言自语道:“差不多是时候了。”然后低下头问浩然:“我教你的东西你都记住了吧。”见浩然点头,爷爷又说:“那就好,我再交代你个事,如果我死了,不要办葬礼,不要哭,把我拉到后山,不要上山,把我放树下就行了。”
浩然好像听出了点什么,噙着眼泪抓住爷爷的衣角不停地摇头,爷爷狠了狠心,一巴掌打在浩然脸上:“混账!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话!”打完以后立马转过身去偷偷擦掉了眼角的泪。
等情绪平缓了,爷爷又转身开口说道:“今晚你抱着被子去院里睡,听到什么都不许进屋,明天鸡叫以后,围着村子绕一圈,绕完了再进屋。”
浩然一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点着头答应了下来。
看着小浩然抱着被子一抽一抽的哭着去了院子,爷爷终于是忍不住,关紧房门靠着门无声地啜泣起来。
良久,爷爷打开一道门缝偷偷看了浩然最后一眼,发现浩然已经噙着泪花躺在桌子上睡着了。
爷爷擦干眼泪,又把房门紧闭,回到里屋拿出了一个盒子,盒子里密密麻麻放满了各种骨头,下面一层则是各种瓶装的药粉,最下面则是一本书。
爷爷拿出四根骨头摆成了一个爻字型,随后用刀割破手掌,围着四根骨头画出了一道道奇特的符咒,最后把骨头全都砸成粉末混着自己的血喝了下去。
爷爷肉眼可见的衰老,头发从灰白变成全白,然后一根根脱落,皮肤和肌肉也逐渐松弛,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爷爷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身影不断在爷爷背后浮现,影子们一个个走到爷爷影子旁边依次咬了一口,只见爷爷影子逐渐减小,直至最后一块影子消失,爷爷也倒在了地上。
院子里的浩然背过身听着屋子里爷爷压抑着的痛苦哀嚎,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桌子上。
随着第一声鸡叫,浩然翻身下桌走向了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屋子,确定爷爷没有出来后,便遵循爷爷的遗言开始绕村一周。一圈走完,整个村子突然开始阴云密布,天上下起了细密的雨。
阴雨连绵,浩然回家把爷爷的遗体放到小推车上,向着后山出发了。平日里高大的爷爷此时已然变得瘦弱不堪,瘦小的身躯整个加起来也就三五十斤。浩然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爷爷带到了后山,然后把爷爷背靠着大树放在了地上,重重的三个响头落地,抬头的时候爷爷已经不见踪迹。
身心俱疲的浩然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细究这些,小小的身躯拖着大大的板车一步一步往家走去,回到家后把东西收拾完就沉沉的睡了。
而屋外,雨虽然小,但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不过也奇怪,雨滴落在身上能感到一丝丝凉意,但滴到地上却连一丝尘土都溅不起来。人们陆陆续续都醒了过来,见到这样的天气一个个都笑裂开了嘴,这样的天气去种地多凉快。人们趁着雨还没停,赶紧叫上家里的劳动力去种地了。
大人们全都笑着,小孩们也都在雨里追逐打闹,他们都在期盼这样的天气能久一些。
庄稼人蓑衣都没带就赶紧跑去地里,养殖户也都把自家牲畜赶出来免费冲洗一下,而小孩子则拿出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摆在地上接雨。
雨整整下了一天,大人们都纳闷,自己在雨里呆了一天,为什么衣服还是干巴巴的,小孩们也纳闷,接了一天的雨,为什么一滴都没接到。
傍晚,街角的妇女们搬着小板凳坐在一起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这场雨。张翠兰:“这雨挺邪性啊,我都淋一天了,身上一点没湿。”李翠芬:“那还不好,省的换洗衣服了,又凉快又不湿衣服,我看这是老天爷看咱们苦,可怜咱们呢。”张改花:“我也觉得这场雨挺邪性,昨晚戏台上刚看见张小雨,今天就下了一天的雨,捡她那天也下雨,她死的那天也下雨,今天下雨,该不是她又回来了吧。”
一群人都骂她神经病,一个个嘟嘟囔囔的搬着小板凳走了,但没一个人敢肯定地说这场雨跟张小雨没关系,即使是撒谎也没人敢。
回到家的李翠芬忍不住问自己的丈夫张雪龙:“大龙,今儿这雨好像是挺邪性的啊,刚刚我们几个老娘们聊了聊,张改花那神经病非说这是张小雨回来了,让我们骂了她一顿,但万一,我说万一,真的是她回来了呢?”
张雪龙没回答她,只是背对着她在那哐哐切菜。李翠芬见张雪龙没搭理自己,就又继续往下说:“其实我觉得这雨可能真的和张小雨有关,她这个人本身就邪性的很,好像是从一大片坟地里被冲出来的,让那张二牛个傻小子捡回家做了老婆,还克死了家里三口人,就连自己也克死了。”
说完见张雪龙还没回应,李翠芬有点恼火,上前拉了下张雪龙的肩膀:“嘿,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跟你说话呢。”
张雪龙依旧哐哐剁菜不说话,李翠芬离近了才看见,案板上流下来的血已经流到了桌子上,她寻思着这是张雪龙从哪逮了只兔子?这傻男人都不知道先放血吗?然后伸头一看,案板上哪里有什么兔子,分明是一个被剁的不成样的人,而且看那一片自来卷的头发,这不就是自己的儿子张小军吗。
李翠芬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晕死过去,然后没一会又被一阵强烈的疼痛给疼醒了,醒来一看,自己的丈夫张雪龙正面无表情一刀刀砍在自己小腿上。张雪龙满脸是血,眼里也被血溅的鲜红,但他任凭血溅到自己眼里也不眨一下眼睛,只是机械式的挥刀砍下,抬手再挥刀。
因为砍了太多骨头,刀已经严重卷刃,所以砍到李翠芬腿上并没有砍太深。李翠芬一脚把张雪龙踢开,挣扎着站起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杀人啦!杀人啦!来人救命啊!”
第二天,雨还是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全村人都围在张雪龙家院子里,李翠芬被绑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嘴里塞着一块抹布。
村长:“咋回事啊大龙?这好好的人怎么就疯了?”张雪龙愁的眉毛拧了个八字对着村长说:“这我怎么知道,我知道的话还用叫你们吗?她昨晚回来就神神叨叨的,饭也不做,我做好了她也不吃,就坐在那嘟嘟囔囔的说什么雨,说着说着突然就站了起来,给我吓一跳。我问她咋了,她也不搭理我,就在那边哭边笑,然后停了一会,突然拿着刀就跑到里屋想砍小军,歪日,可给我吓傻了,我一脚就给她踢墙上了。再后来我就给她绑树上了,这不,等到天亮我就赶紧把你们叫过来了。”
村长听完,回头叫李自华过来看,李自华是村里唯一的医生,祖上好几代都是读书人,到了他这一代,他却弃文从医当了个医生,这几年可是挣了个盆满钵满。
李医生走到李翠芬身前,看看这摸摸那,这老头子明显就是在占便宜,但这种情况张雪龙也不好说什么。
见李自华半天不说话,村长先开口了:“你行不行啊?他家翠儿这是怎么回事,癔症了还是魇住了?”
李自华摸摸胡子,摇摇头说道:“不好说啊,不好说,侄媳妇这好像不是病,应该是中邪了。”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劈在不远处的山上,李翠芬也不挣扎了,缓缓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众人,众人被看的发毛,纷纷往后退了一步。又一道惊雷劈下,李翠芬的脸在电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恐怖。
李翠芬转头看向张雪龙,张雪龙转头看向村长,村长点点头,张雪龙哆哆嗦嗦的摘掉了堵住李翠芬的抹布。
李翠芬直勾勾的盯着李自华,说了句:“下一个就是你。”然后发出了极度癫狂的笑声,所有人都被这笑声笑的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张雪龙赶紧上前想再堵住李翠芬的嘴,第三道惊雷划过,直直的劈在了老槐树上,老槐树一分为二,被绑在树上的李翠芬直接被勒死了。
雨渐渐停了,太阳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狠狠地炙烤着这片土地,村民们此时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个个冷汗直流。
村长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看个屁,赶紧救人!”众人这才赶紧上前,但所有人都知道,已经救不回来了。
李翠芬被草草下葬,没有吹拉弹唱也没有戏班子,只有荒山上的一座孤坟。众人散去,只留下张雪龙抱着不满两岁的张小军呆呆地立在坟前。
众人边走边嘀咕:“三天死了俩,真他娘的晦气,再待几天怕是整个村子要死光了。”
另一人呸一声:“赶紧闭上你那破嘴,从来就没从你这听到过一句好话。”
事情渐渐平息,村子里暂时平静了一段日子。村里人来浩然家买桌椅的时候偶尔会问一嘴他爷爷去哪了,浩然只说爷爷出远门了,村民也没细问。
浩然这些天一直在读那本书,但他一天学都没上过,哪里看的懂,同时看不懂的还有一封爷爷留给他的信。
这天,村子里又搬来一户人家,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带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小男孩,父子俩都梳了个油头,带着金丝眼镜,说起话来酸溜溜的。男人找到村长,和村长商量了好久,然后就暂时住在了村长家。村长第二天就开始召集劳动力要给他俩盖房子,因为是义务劳动,所以村民们积极性都不高,只是偶尔会来帮一下忙。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那个男人自己动手,穿着西服衬衫在那和泥搬石头。
男人名叫马允文,他儿子叫马天一,马允文本来是个小学老师,但因为和妻子闹了矛盾,失手将妻子推下了楼致其死亡,但又因为家里有背景,所以没关多久就放出来了。虽然被放了出来,但在当地他已经混不下去了,而他也厌倦了城市里的勾心斗角,所以就跑到这偏远的小山沟来支教。
村民们后来知道他是来教书的,纷纷跑来帮忙盖房,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跟着城里来的老师学。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几个月,就在房子快竣工的时候,出事了。房子基本盖好了,土坯房盖起来还是挺快的,但院子一般都是用石头砌成的院墙。山里什么都不多,就是石头多,一群老爷们浩浩荡荡就推着小板车进了山。
山里有个很大的山洞,平时村民取石头都是从这洞里直接拉,今天也不例外,一群人推着小车就进了洞,两个人一组,拉满一车石头就往回走。十二个人,五辆板车,轮流着推。石头很快装好,众人开始往洞口走。
男人们很快来到洞口,却发现天气阴沉的可怕,去的时候明明是个大晴天,这怎么突然就阴天了。男人们赶紧推车往外走,还没出洞口,突然就下起了大雨。张雪龙提议:“咱们先在洞里避一避吧,这么大雨下不了多久的。”李二何瞥了他一眼:“就这么几步,十分钟就到家了,你是没老婆,你孩子也给奶奶带了,我还有老婆孩子等我回家吃午饭呢。”
张雪龙他俩本来就闹不对付,一听这话更是直接就炸了,直接就上去揪着李二何的脖领子:“你TM再说一句!你再说一句试试!”众人连忙把两人拉开,李大何赶紧过来打圆场:“哎~你俩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似的,二何你也是,什么话都能说吗!大龙消消气,这小子我回去指定揍他一顿。”
张雪龙甩开周围人的手,往石头上一坐,扭头说道:“要走你们走,我不走,我就得等雨停了再走。”
而他这个赌气的决定,反而救了他一条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