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欧阳零回到公安局,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见了黎榆,“怎么了?”
“凌队。”看管的警员躬身道:“任队昨天说,要找这位女士回来做笔录。人刚刚带到,但任队还没回来。”
欧阳零看了一眼黎榆的表情,依旧无懈可击,勾了勾唇,有点意思。
“把她带进去,我来审。”说罢,进了办公室。
“是!”
审讯室内。
欧阳零靠着椅背,手上拿着黎榆的资料,时不时抬眸一瞥。黎榆坐在他对面,神色中没有悲痛,也没有紧张,静静地等着欧阳零的问话。
“你是屹州人?”
“是。”
欧阳零抬头冷笑一声,“你最好说实话。”
黎榆想了想,道:“三年以前,我还在宁城,是我女儿说她想来屹州,我在宁城又没有什么需要留念的,就跟着桉桉来了屹州。”
“三年前,死者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黎榆摇摇头,又道:“但我记得,在桉桉提出要离开宁城前不久开始,她总是哭,也会在房间里自己说话,好像是说她害了人。后来,她跟我说要离开宁城,我就跟她一起离开了。”
欧阳零拿着手上的笔按了按,看来黎桉得罪过什么人。
“你有见过死者房间里的画吗?”
“画?桉桉从来不买画。”黎榆眼中露出狐疑,“不过昨天,我没有仔细看,但好像看见了一幅红色的画。”
欧阳零眸中多了丝温度,那幅画不是死者的。
“关于死者生前的事情,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欧阳零又道。
黎榆没有停顿,欧阳零话音一落就立刻开口,仿佛这是她就在心中演练过几十遍的心底话,“桉桉小时候是一个很乖巧懂事的孩子……”
黎桉出生在宁城,出生前父亲就因病去世了,母亲独自在医院里生下她,又将她抚养成人。黎桉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母亲养育自己的幸苦,也知道就是因为自己,当时风华正茂的母亲才没有另嫁他人,所以一直想着快点长大,用自己的双手去保护妈妈。
黎桉成绩优异,乖巧伶俐,在学校里,她被同学们帮助,被老师们喜爱,在家里,则有最疼爱她的母亲,可以说是每一个小孩都渴望拥有的生活。
但高中时,黎桉考上了宁城的重点高中,认识了一个富家千金。后来,黎桉每次回家跟妈妈讲起学校,一定会提起的就是那个富家千金,语气说不上讨厌,但也绝对不是喜欢。黎榆也不知道女儿为什么经常说起她,但她也不在乎,就一直没有开口问。
自从上了高中,黎桉就越来越内向,每天自习后就早早回家,如果黎榆在家,就匆匆打过招呼回房间,母女间,一周甚至可能连一句闲聊都没有。
“上了大学后,她住在学校的宿舍,和我的交流就越来越少了。我也是那时候才发现,原来我对我的女儿,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说到这里,黎榆停下了叙事的口吻,眸中也终于染上了那名为“忧伤”的情绪。
欧阳零眼神淡漠地看着她,眸中并没有惋惜,毕竟黎榆所做出的弥补,早在黎桉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意义。
欧阳零正想开口继续问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白发女子朝他走过来,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对黎榆道:“我叫任栀。”
黎榆点点头,“任小姐。”
知邪也不客气,冷冷道:“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是死者生前唯一接触过的人,所以接下来的话,想清楚了再回答。”
黎榆没有回答,对上那双狠戾的眸子也毫不畏惧。
“九月二十一号的下午六点到六点三十分时,你在做什么?”
“我在公司加班。”
“只有你一个人?”
“不是。我们一整个小组都在加班赶方案。”
知邪视线不移,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像要看穿黎榆的灵魂,将她所有的谎言都变成真实,然后,彻底撕破她的假面。
半响,知邪背靠着椅子,随手拿起欧阳零刚刚记下的笔录,懒洋洋地继续问道:“死者到底有没有仇家?”
不等黎榆开口否认,知邪再道:“不要着急否认,先听听几年前警察查案时的故事吧。”
“事情发生在五年前,就在你们当时所在的宁城,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画家跳了楼,死了。这件事,警方查了很久,最后因为缺乏证据而草草结案,而缺乏证据不仅仅因为犯罪者的手段,也因为有的人知情不报。”
“故事的结局其实很简单,一起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凶杀案,却被当成自杀归案,无辜者死于牵连,犯罪者逍遥法外,这就是知情不报造成的结局。”
“按照我们现在调查到的东西,你若执意如此,非但没有人能替你女儿查明真相,反而会让她背上骂名。”
知邪对上她动容的眼睛,勾唇一笑,“你也不希望女儿死后,还被人唾弃,论为笑柄吧?”
黎榆愣了愣,瞥见她唇边的笑意,下意识想要退避。面前这个长相精致的女人笑起来明明那么明媚大气,可现在,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带着恶魔影子的人类。
“我……”她一张嘴,就愣住了,她是在炸供。
黎榆当即皱了眉,“你!”
知邪也不慌,朝她笑了笑,“猜到了又怎样?”
黎榆发现自己被玩弄,愤怒到极点,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问道:“故事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故事的结局?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那只是你用来骗我的假话!”
知邪轻笑一声,道:“真话永远都是最容易让人相信的,我只是在真话里留了一句假话罢了。”
“倒是你,你敢赌吗?”
如果说刚才的知邪还只是一个像恶魔的人类,那么现在,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黎榆攥紧拳头,半响才无力地松开,“我说。”
“那个富家千金就叫莫柠,没记错的话,她就是你说的那个案子的死者。莫柠凭借着家里的宠爱和纵容,高中时就开始在学校欺负桉桉,大学时更是变本加厉,她也是造就桉桉性子软弱,为人内向最大的导火索。”
“五年前,莫柠死亡的新闻一出,我就去问了桉桉,她说不是她,但我不是特别相信,毕竟,莫柠对桉桉造成了多大的伤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年前,桉桉说要移居到宁城,我就带着她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黎榆顿了顿,又道:“我之所以不肯说,就是因为我怕你们知道了之后,会觉得我女儿就是该死,然后不查了,那桉桉就再也没有清白了。”
知邪还是盯着她的眼睛,这次没有隐晦的言语,只有将藏在心底的一切宣之于口后的释然。
“我相信你。”
知邪的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沉寂多年,不见希望的恐惧。
知邪偏头和欧阳零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道:“我们会查明当年的真相,还无辜者一生的清白。”
“请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