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最恨南方的梅雨季。
那雨不是下,是倒,是泼,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空气永远拧得出水,墙壁、地板、衣物,甚至呼吸,都裹着一层粘腻冰冷的湿气,像一块永远捂不干的霉斑,顽固地附着在每一个角落。
就是这样一个让人窒息的日子,继父带着他那个拖油瓶儿子,严浩翔,搬进了贺峻霖和他母亲住了十多年的老屋。
门口狭窄的过道里挤满了湿淋淋的行李,贺峻霖抱着手臂,斜靠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门口那对陌生的父子,继父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带着点讨好的局促,正笨拙地试图把一个大箱子塞进来。
而那个叫严浩翔的男孩,就瑟缩在继父身后一点的位置,他看上去比贺峻霖矮小半个头,身上那件明显不太合身的旧夹克被雨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裹着他单薄的身子。
湿透的刘海一绺一绺地贴在白皙的额头上,雨水顺着他下巴不断往下淌,他微微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书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只流浪的小狗,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偷偷地瞄了贺峻霖一眼,又立刻受惊似的垂下去。
贺峻霖鼻腔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他厌恶这种软弱的姿态。
“峻霖,这是你浩翔弟弟。”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试图融化这门口凝滞的冰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多照顾着点。”
贺峻霖没应声,眼神依旧钉在严浩翔身上。
继父终于把箱子弄了进来,身上也湿了大半,他搓着手,有些尴尬地对着贺峻霖笑:“峻霖是吧?以后……麻烦你了。”
贺峻霖这才懒洋洋地动了动眼皮,算是打过招呼。他转身想回自己房间,刚迈出一步,眼角余光瞥见严浩翔似乎想伸手去拿靠在墙边的雨伞,那把伞是贺峻霖的,深蓝色,用了很久,伞骨有一根微微弯折。
就在严浩翔冰凉的指尖快要触碰到湿漉漉的伞柄时,贺峻霖猛地顿住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像贴着地皮刮过的阴风,每一个字都裹着尖锐的冰碴子:
“别碰我东西。”
那只伸出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猛地缩了回去,紧紧攥住了自己湿透的衣角,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门楣的单调声响,令人窒息。
贺峻霖抬脚,把身后那片死寂和那两道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重重地关在了门外,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日子在湿漉漉的梅雨里缓慢地爬行,两间逼仄的卧室被一道薄得像纸的墙隔开,贺峻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翻身时旧床板的吱呀声,能闻到严浩翔衣服上那廉价洗衣粉混合着少年干净的味道,甚至能捕捉到他夜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起初,贺峻霖用沉默筑起高墙,把那个闯入者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严浩翔似乎也接收到了这份冰冷的排斥,总是低着头,脚步放得很轻,说话也细声细气,他在这个家里,更像一个寄居的影子,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老屋的潮湿和拥挤,像一只无形的手,缓慢而执拗地将他们推近,厨房太小,转身就能撞上;卫生间只有一个,清晨总是碰上;那面薄墙,更是形同虚设。
又是一个深夜,雨下疯了,豆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要把这间老屋彻底捶垮。
贺峻霖被一声雷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凌晨零点四十分。
他烦躁地坐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喉咙干得发紧,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想到厨房倒杯水,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投下转瞬即逝的惨白光影,他摸索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刚走到客厅中央,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撕裂黑暗,几乎同时,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贺峻霖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光暗转换的刹那,他隐约看到通往厨房的过道里,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也惊得缩了一下。
“谁?”贺峻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警惕。
“哥……是我。” 黑暗中传来严浩翔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被雷声惊吓后的余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我……我也渴了。”
贺峻霖没说话,心脏却莫名地跳快了一拍。他沉默地继续走向厨房,严浩翔也跟了上来,狭窄的过道里,两个人不得不挨得很近。
空气里弥漫着雨夜的土腥气和彼此身上散发出的年轻身体特有的微潮气息。
贺峻霖摸到水壶,倒了半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他把杯子放在水池边,示意严浩翔自己倒。
就在严浩翔伸手去拿水壶的时候,或许是黑暗模糊了距离,也或许是贺峻霖刚好侧身想离开,一个猝不及防的动作交错。
一点冰凉湿润的触感,如同倏然点落的雨水,毫无征兆地擦过了贺峻霖的锁骨下方。
是严浩翔的手指,那指尖带着夜里的凉意和杯壁沾上的水珠,只停留了不到半秒,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枚烧红的针尖,轻轻巧巧地一划而过。
贺峻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瞬,那被触碰过的一小块皮肤猛地灼烧起来,滚烫的温度迅速蔓延开,烧得他耳根发麻,黑暗放大了这微不足道的触碰,将它扭曲、放大,带着一种隐秘而惊心的电流感。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对不起哥!我不是故意的!” 严浩翔立刻缩回手,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和歉意,在黑暗中急切地解释着,“太黑了,我没看清……”
贺峻霖死死咬住后槽牙,黑暗中,他看不清严浩翔的表情,但那仓惶的语气像无数细小的芒刺扎进耳朵,他什么也没说,几乎是狼狈地转身,逃也似地冲回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
房门被他用力带上,隔绝了客厅的黑暗和那个让他心慌意乱的人影,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手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力度,重重地碾过刚才被触碰到的锁骨下方那块皮肤。
痛,清晰的痛感传来,但更深处,却翻涌起一种让他陌生的悸动,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用力到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怎么能……对一个所谓的“弟弟”产生这种反应?雨水拍打着窗户,单调而持续,像是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自那个惊雷雨夜之后,贺峻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沼泽里,越挣扎,陷得越深,他开始病态地留意严浩翔的存在。
吃饭时,他会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捕捉严浩翔拿筷子的手,那手指修长干净,指关节微微凸起,他会注意到严浩翔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段后颈,皮肤很白,严浩翔说话时偶尔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以前被他刻意忽略,如今却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带着一种隐秘的吸引力。
更可怕的是夜晚,那道薄墙仿佛成了透明的,他能清晰地听到隔壁翻身时床垫的声响,能分辨出严浩翔睡着后均匀悠长的呼吸,这些声音和想象,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拉扯着他脆弱的神经,把他拖向一个充满禁忌诱惑的深渊。
又一个闷热的雨夜,贺峻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沉重的湿气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黑暗中,隔壁的声响异常清晰,严浩翔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翻了个身,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呓语。
贺峻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屏住呼吸,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几秒钟后,隔壁安静下来,贺峻霖却睁开了眼睛,窗外透进来微弱的光,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那面隔开两人的薄墙,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阻碍。
他放轻动作,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无声地挪到两个房间之间那扇薄薄的门板旁,这门板老旧,门缝很宽,透出隔壁一丝微弱的光线。
贺峻霖的指尖冰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抵在粗糙的门板上,他缓缓地,将眼睛贴近那条狭窄的门缝。
严浩翔侧身睡着,面朝着门的方向,他额前的碎发柔软地垂落,他的眼睫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少年的轮廓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白天的怯懦和谨慎,只剩下毫无防备的纯净。
贺峻霖的视线像是被钉住了,贪婪地描摹着那沉睡的侧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贺峻霖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一个可怕的声音在心底疯狂叫嚣: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去触碰那片温热……
他像被催眠般,指尖无意识地顺着门板粗糙的木纹往下滑,仿佛那冰冷的木头能缓解他掌心的滚烫,他的头也越垂越低,离那条门缝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门缝里透出的,属于严浩翔身上干净又带着点微暖的气息。
就在他的呼吸几乎要拂过门缝的瞬间——
“哥?”一声含混不清的呼唤,像一道惊雷,猛地将贺峻霖拉回现实。
严浩翔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朝门的方向望过来。
隔着那条窄窄的门缝,那双眼睛带着孩童般的困惑和纯然的无辜,直直地撞进了贺峻霖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