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你还没睡啊?”
严浩翔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的鼻音,毫无防备。
“你是不是……发烧了?脸好红……”
“发烧”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贺峻霖的心尖上,这纯然无辜的眼神和关切的询问彻底冲垮贺峻霖最后的底线。
一股混杂着强烈欲望和更深重罪恶感的洪流,瞬间将他吞噬。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猛地直起身,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踉跄着后退。
他拉开门厅那道沉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滂沱的雨幕之中。
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将他浇透,刺骨的寒意让他滚烫的身体打了个剧烈的哆嗦。
他跑得喉咙里泛着血腥气,直到再也跑不动,才猛地停在一盏光线昏黄、被雨水打得啪啪作响的路灯下,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
雨水顺着额发疯狂地滴落,砸在脚下的水洼里。他低着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起初只是细微的,然后幅度越来越大。
贺峻霖最终没再回那个“家”。
贺峻霖离开家的第六年,南方的梅雨季似乎提前了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眼神投向窗外模糊的城市轮廓。
六年,足够一个少年脱胎换骨,也足够将一些自以为遗忘的东西深埋进骨缝。
他报考了最北方的大学,横跨了整个中国版图,用物理距离筑起一道自以为坚固的堤坝,寒暑假以实习、打工为由搪塞过去,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从最初的殷切期盼,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再到如今的欲言又止。
直到三天前,那通电话终于击溃了他用疏离和忙碌构建的堡垒,母亲的声音虚弱又带着强撑的平静:“峻霖,妈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查出来一个小瘤子,要做个小手术,你爸他……唉,浩翔忙前忙后的,我看着心疼……你、你要是不忙的话……”
“我回来。” 贺峻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他甚至没问是什么瘤子,多大,良恶……六年筑起的堤坝,在血缘的呼唤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贺峻霖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进熟悉又陌生的机场。空气里弥漫着南方特有的、湿漉漉的泥土和植物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招手拦了出租车。
“市第一医院,谢谢。”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贺峻霖按照母亲发来的病房号,一路寻去,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撞击着,他在病房门口停下,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望进去。
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正闭目休息。继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削苹果,动作有些笨拙,而背对着门口,坐在病床另一侧,正低头轻声和母亲说着什么的那个身影……
贺峻霖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一个青年挺拔的背影,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毛衫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膀和劲瘦的腰线,微卷的头发修剪得利落有型,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后颈。
即使坐着,也能感受到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母亲说话,下颌的线条清晰而流畅,褪去了幼时的青涩圆润,变得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冷峻的俊美。
那是严浩翔,却又不再是贺峻霖记忆里那个湿漉漉、怯生生、像只受惊小鹿的男孩。
时间像一把精雕细琢的刻刀,将少年模糊的轮廓彻底打磨成型,贺峻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冲击感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狠狠撞在心上,他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就在这时,严浩翔似乎有所感应,转过头来。
目光,隔着小小的玻璃窗,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那双眼睛——贺峻霖的心跳漏了一拍。少年时惊惶湿漉的眸子,此刻沉淀为深邃的琥珀色,那目光不再是躲闪和试探,而是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直直地落在贺峻霖脸上,仿佛要将他这六年刻意营造的疏离和冷漠,一层层剥开。
严浩翔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喜悦,甚至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贺峻霖感到心悸,那平静之下,仿佛蛰伏着什么汹涌的东西,蓄势待发。
严浩翔只是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着玻璃窗外的他,勾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和……贺峻霖不敢深究的意味。
随即,严浩翔自然地转回头,俯身对母亲说了句什么,贺峻霖看到母亲脸上立刻绽开了惊喜的笑容,挣扎着想坐起来。
贺峻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病房门。
“妈。”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
“峻霖!你可算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朝他伸出手。
贺峻霖快步走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触手的瘦削让他心头一酸。“妈,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你回来妈就好了一大半。”母亲拍着他的手背,眼睛却忍不住看向旁边的严浩翔,“多亏了浩翔,跑前跑后的,联系医院,找专家,晚上还在这守着……这孩子,太辛苦了。”
贺峻霖这才不得不将目光正式投向严浩翔,距离近了,那份冲击感更强,严浩翔的五官完全长开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清晰而饱满,下颌线如刀削般利落。
他安静地站在床边,周身散发着一种介于成熟男人和青春少年之间的气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看向贺峻霖,这次,里面清晰地映出贺峻霖有些僵硬的身影。
“哥。”严浩翔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弦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磁性,完全褪去了少年时的清亮,也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回来了。” 称呼依旧是“哥”,语调却平直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嗯。”贺峻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睛,他移开目光,看向继父,“爸。”
继父连连点头,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妈看见你,心就定了。”
病房里的气氛微妙,母亲拉着贺峻霖问长问短,继父偶尔插话,严浩翔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递杯水,调整一下点滴的速度,动作熟练而沉默。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不说话,也让贺峻霖如芒在背。贺峻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侧脸上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
一种久违的、被狩猎般的紧张感,悄然爬上了贺峻霖的脊背。
几天后,母亲的手术很顺利,病理结果也是良性。笼罩在家庭上空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出院那天,贺峻霖本想帮忙办理手续,却被严浩翔不动声色地挡开。
“流程我熟,哥你陪妈去车里等吧。”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接过贺峻霖手中的单据,转身走向缴费窗口。那挺拔的背影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里显得格外醒目,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五年前那个瑟缩在继父身后的影子判若两人。
贺峻霖扶着母亲坐进严浩翔开来的车里——一辆低调但质感很好的黑色SUV,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一种清冽的木质香氛,是贺峻霖不熟悉的味道,属于现在的严浩翔。
母亲拉着贺峻霖的手,絮絮叨叨地夸着严浩翔:“这孩子今年考上了咱省最好的大学,稳重又可靠……就是太拼了,也不知道照顾自己……”言语间满是骄傲和心疼。
贺峻霖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车窗外。
雨丝又开始飘洒,在车窗上划出蜿蜒的水痕,那个需要他冷眼“警告”、在雷雨夜会怯怯地喊“哥”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优秀、甚至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男人。
而自己呢?逃离了潮湿的南方,在遥远的北方用学业和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缝隙,却依然没能填满心底那个空洞。
此刻坐在严浩翔的车里,听着母亲对他毫不掩饰的赞赏,一种迟来的、荒谬的落寞感悄然滋生。
严浩翔很快办完手续回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透过后视镜看了贺峻霖一眼。
“妈,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你康复出院。”他问母亲,目光却在镜子里与贺峻霖短暂交汇。
“在家随便吃点就好,你们俩都累了……”
“出去吃吧,”严浩翔打断母亲,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私房菜,环境好,口味清淡,适合您刚恢复。”
他顿了顿,视线彻底转向后座的贺峻霖,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深邃,“哥,也尝尝?离开家这么久,家乡的味道也该怀念了。”
那一声“哥”叫得自然,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贺峻霖一下,贺峻霖避开了他的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听你安排。”
晚餐的氛围比贺峻霖预想的要……平静,严浩翔选的餐厅确实雅致,菜式也精致可口,他周到地照顾着母亲和继父,成熟得让贺峻霖感到一丝不真实。
贺峻霖则显得沉默许多,只是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东西,或者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夜。
严浩翔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蛛丝,时不时地缠绕过来,贺峻霖能感觉到,当自己低头喝汤时,那道视线会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当他抬手去夹远处的菜时,那道视线会掠过他衬衫下隐约绷紧的手臂线条,每一次目光的触碰,都让贺峻霖的头皮微微发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指尖擦过锁骨的雨夜。
饭后,严浩翔开车先将父母送回老屋。下车时,母亲拉着贺峻霖的手:“峻霖,你……今晚在家住吧?你的房间浩翔一直收拾着呢。”
贺峻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住回那个房间?隔着那道薄墙?光是想象,就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他下意识地看向驾驶座的严浩翔。
严浩翔也正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妈,我……”贺峻霖艰难地开口,试图找个理由,“我订了酒店,明天一早还要处理点工作,我怕打扰你们休息……”他随口编了个借口。
母亲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但还是点点头:“工作要紧……那、那你抽空多回来看看……”
“嗯,我会的。”贺峻霖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