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昭君现在何处啊?”
“她与她幼弟到底藏在何处?”
“来人,剜她一双眼。”
“若还是不说……”』
何昭君猛地睁开双眼。
甫一睁眼,便瞧见了床边正襟危坐的凌不疑。但见他眉头微蹙,望向那方角落的眼神实则完全放空。方才在骑射场似乎也曾见他露出这般神色,还有……那时,他打开夹板,亦是这样沉默地皱起了眉。
他,也有什么难以解开的心结吗?
凌不疑你醒了?
许是她探究的目光太过强烈,凌不疑回神侧身望向她。
何昭君你?
一时羞赧,她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此刻的尴尬。只得悄悄攥紧了手心的被角。
凌不疑你方才从马上摔了下来,医士说你是太过操劳,忧思过重,需得好好休息。
凌不疑见她还是楞楞地不接话,又继续安抚般说道:
凌不疑今日之事我已启明圣上,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凌不疑你也不必担心你的幼弟。他很懂事,我已吩咐仆人哄他睡下了。明早便带他过来见你。
昭君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处并非自己的营帐。虽是差不多的帐篷,但内里布局陈列皆有所不同。且帐内不知何时已燃起了微弱的烛光点点。
何昭君谢谢。
说完,她突然有些恍惚。这般短短几日光景,却似和他见了许多次面,道过许多次谢。好像每一次,她就快要撑不住了,他总会适时地出现。
何昭君谢谢!
她将头埋进臂弯之中,悄声呢喃。
凌不疑见此,也不便再做打扰,便起身准备离开。
凌不疑你且放宽心。就在此处好好休息,不会有人过来打扰。
何昭君凌将军,
她叫住了他。
何昭君你也曾有过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伤心之事吗?
似乎并不期盼他的回答,她自顾自地低声呢喃:
何昭君我自幼丧母,父兄常年在外征战。是傅母,悉心照料我。
凌不疑停下脚步,在桌前背对她坐下。也不打断她,亦不窥伺她的脆弱,就那样静静地听着。
何昭君那天,我亲眼目睹了她被剜眼剁足。
何昭君但我只能躲起来,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何昭君还有,
何昭君那一地的尸体。午夜梦回,皆是赤色的梦魇,使我不得解脱。
何昭君五兄善骑,我的骑术便是他所教。可他却活活被乱马踩成了肉泥。
何昭君那天,大兄和四兄的头颅被他们砍下,插在枪尖上示威。
她哽咽出声。
何昭君人都死了,尸骨还不得善终。
何昭君次兄在城头被数箭穿心,他疼了一日一夜。我一直拉着他的手,直到那只手变得冰凉,再无温度。
何昭君二嫂身怀六甲,却被那逆贼利刃穿腹而死。
何昭君大嫂见到大兄身首两地,一时疯疯傻傻,落水身亡。我连尸体都还没来得及捞回来,又收到了三兄力竭战死的消息。
何昭君我三兄,
何昭君他,
何昭君最后竟连尸首也找不到了。
何昭君这一切皆是因为我。
何昭君都是我,是我错了。
何昭君我宁愿那天死去的人是我。
何昭君我宁愿那只是我做的一个噩梦。
何昭君等我醒过来,一切就都还是好好的。
何昭君那该有多好!
当凌不疑走向她,将几欲崩溃的她拥入怀中的时候,何昭君的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她觉得自己今夜一定是疯了,为何要将这些深藏心底的苦痛说与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