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从杏花别院回到府中,昭君便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匆匆打发了屋内仆人,她望向书案旁那柄跳跃的烛光,一些平日里不甚在意的细节竟突然清晰了起来。
那些明明灭灭、一闪而过的细碎画面,似投石入水般,轻而易举,就快要打破这面上的风平浪静。
她终是明了。
那日正旦灯会,她瞧见过袁慎望向程少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艳羡,也曾恼怒于楼垚眼里因程少商而盛满的温柔星光。
彼时,漫天皆是华彩四溢的灯火,长街之上人潮如织。那总爱孤身立于城楼灯火阑珊处的少年将军,望向那处的眼眸中,竟也藏着一眼万年的柔情脉脉吗?
竟真的是她么?
初初见到程少商时,昭君是不喜的。毕竟那时作为何家独女目中无人惯了,自是受不得半点儿委屈。而这位程家四娘子不仅姿色出众、聪明伶俐,猜灯谜时更是大放异彩。不仅得了袁大才子的青眼,就连自己的小跟班也满眼是她。
……
那天,她亲自斩下了肖世子的头颅,却见两人携手而来。看见楼垚小心地宽慰着怀中女娘,昭君心中亦是羡慕的。
羡慕他们是这般坚定地走向彼此,相互依靠。羡慕他们不过几月相处便远远胜过了自己与之十年的感情。
她终究是成全了他们。
昭君的阿父深爱其阿母。至于其阿母早亡,何将军也再未娶妻,反而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沙场之上。对妻子留下的这些儿女亦不曾过分苛责,努力地扮演着慈父的角色。
昭君生于这般爱情,长于如此环境,难免有些娇纵。
她总是渴盼着自己未来的夫婿能同她阿父这般铁骨柔情。偏偏与昭君幼时便订下婚约的楼家儿郎性格温吞,无甚主见。这让藏满希冀的昭君愈发失望。如此,昭君的态度也随之发生变化,愈发的嚣张跋扈了起来。
后来,她在与楼垚赌气之时识得了肖世子。那人总是顺着她,捧着她,会逗她开心,会予她关怀,会给她买来全都城最时新的头面首饰,会带她去看那漫山的桃花夭夭。她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相濡以沫一生的良人,却不料此人并非良配。
大婚那日,肖家逆反,因何家不欲与之同谋。那个曾对她千依百顺的人,竟对她的家人痛下毒手。如此,本以为可以相许终身的,倒成了这世上伤她最深之人。两人因此反目成仇,终是成了不死不休的怨偶。
“从今往后, 何家再无人可替你遮风挡雨。将来何家与幼弟,都要倚靠于你。”阿父死前留下的话尤在昭君耳畔响起。
她低下头嗤笑:“何昭君,到现在,你竟还想着这些爱与不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