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槐姥看着面前的齐司礼微沉的面容,眉眼没忍住弯了弯,开口打趣,“好啦,也别这个表情,你看,这小姑娘这样粘你,也不是件坏事呀。”
“我看其实你也挺高兴。”
“槐姥。”齐司礼淡淡瞥去一眼,眼底含了几分无奈,“她不是我的附属品,她也有自己的生活和梦想,这个状态长期维持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整个人都黏在他身上的你,此时你也正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目光诚挚而专注,仿佛眼睛里氲满星子,粲然生辉,看的他说了一半的话生生停顿在嘴边,耳畔慢慢腾起薄红。
“咳...”齐司礼手虚虚握拳掩唇,移开了视线,“这个状态长期维持下去...不适合她将来的发展。”
槐姥在一旁静默看着,眼里半含欣慰半含揶揄,却也没再开口打趣。只是沉吟许久,“你之前说,这个小姑娘是用那柄木梳才变成这样?”
“嗯。”
“可这不合常理啊。你那柄木梳是杜十娘投湖前最后一次梳篦时用的梳子,又以槐木制成,槐木属阴,怨气重的很。按理说你家这位如若是沾染了这上面的怨气,按道理...”槐姥又仔仔细细地探上你的腕间,“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你确定她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那柄木梳?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齐司礼也无奈,“事关乎她,我从不马虎。我那间屋子里的东西已经全部排查过了。所以只能来找您。”
“就因为我也是槐树?”槐姥瞥了他一眼,“这事儿我解决不了。要么你就等着她哪一天自己恢复,要么就再去找找你那老熟人。”
2.
记忆中,眼前这座车站好像出现过好几回了。
但目前你无暇再多想,整个世界对你来说都好像是蒙了层雾,带着些泛黄胶卷的余味。只有一袭白,笔笔直立在那里的一抹,对你来说就像是模糊世界唯一的清晰光源,让你不自觉就想贴近,靠近,想深深感受他的气息,想埋进他的骨血,在不甚清晰的晨昏线间一起拥抱缠绵,诚挚交换双方气息。
一刻也不想停,一刻也不能停。
不自觉的就要贴上那两片云雾般的柔软。
中道崩殂。接着是无奈的熟悉声音,“不是说好了在外面最多只能抱吗?”
头顶被什么柔软又微凉的东西轻轻拂过。但一瞬间就好像站在了瀑布底下,名为甜蜜的情绪一股脑的从相接之处向下。带着三分无奈,五分宠溺,和近乎微不可查的羞涩情绪以及,一闪而过的一丝你读不懂的情绪。
脑袋转不过弯,但是直觉告诉你,哪怕过火了,面前这人也一定会原谅——因为在他本能的深处,他也在渴望。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噙住那两片只属于你的云雾。
明明是你先舒服的眯起了眼——不知深浅的调皮小孩追着大人嬉戏玩耍,揪揪他的衣角,扯扯他的辫子,全身心的沉入感受他的气息实在是太过让你舒适,好像整个人泡进暖洋洋的温泉,阳光也照的整个人暖烘烘,又亮又暖。但是当身边默不作声地起了一层银白光辉,以及面前人眸边的狐纹随着呼吸若隐若现的时候,一切就变得不太妙了。揪着他衬衫的手绷紧又无力垂下。温泉延展成昙色深海,他的鼻息深重地几乎是烤着你,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填满,满涨到承受不住要溢出,才能勉强喘得上气。
但哪怕这样,你也从未停止回应和索取。
甚至到后来都不知道是被齐司礼怎么抱上车的。隐约只听见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轻轻摩挲你的脸颊。列车况且况且的声音实在太过惬意,你抵不住睡意,在心上人怀里沉沉阖上眼睑。
3.
察觉到怀里的某只笨鸟已经睡了,齐司礼才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这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了。
上次失忆也是,这次无法离开他也是。在他身边,她总是会被来自过去的一些陈年旧事旧物缠上,就好像是时间在他身上的诅咒,不免波及到了她。可令他比愧疚更痛苦的是他的私心——他才知道他这令人作呕的一面——面对这种让她无法保持理智,甚至只知道黏着他的状态,他心底竟然会有一丝喜悦和餍足。
金眸沉沉的暗了下来。
双手却更深切地拥紧了你。
赶在夜晚降临时齐司礼带着沉沉睡在他怀里的某只笨鸟踏上了霖岛。
二进宫比初次来显然是熟稔不少,无论是齐司礼还是看见齐司礼抱着你大步走来的会长。
面前小鬼冰蓝色的眸子几乎是一瞬间染上恹恹,随手将规整叠在桌上的金银推倒,“啧。”
齐司礼抱着你端坐在会长对面,面上是一贯的平静如水,“再来一把?”
“不要!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这里又不是你的咨询处!”会长恶狠狠地瞪着齐司礼,“今天没心情招待。”
“你不是说下次再战?”
“哪个下次我说了算!”
“你已经很久没换新皮囊了。”齐司礼轻抬眼帘,平静直视对面的会长。“既然今日不比了,那就做个交易。”
对面是在齐司礼意料之内的沉默。他也不催促,只低头帮你把掉下来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等着对面的会长跟他开口。
“不愧是齐司礼...”半晌,对面会长长叹一口气,眸光在你和他之间游弋,神色复杂,“真是搞不懂你,就为了一个普通人类,值得吗?”
“这不是你要管的。”齐司礼看着你在他怀里慢慢睁眼,眼中是纯然的亲近和欣喜,看得他泄出的眸光都柔软三分。
“行了行了,”有着冰蓝眸子的小鬼不屑撇撇嘴,摁下某处受到暴击的酸忿忿开口,“跟我过来吧。”
4.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最普通不过的被邪祟附体,甚至严重程度远不及元宵那日。
所以当会长将指尖弱水混着幽冥灵力轻轻点在你额头时,杜十娘的虚影已经静静立在半空了。
“奴家还有两句话想对大人说,说完就走,绝不停留。”
一旁的会长听的好笑,“临到魂飞魄散才肯见人的小鬼,能说什么好话。”说着,手心弱水混着深蓝光点层层盘旋,就要往你身体里钻。
“等一下。”齐司礼抬了抬眸子,淡淡喊了停,“你那弱水也阴气重,几句话而已。”
“啧。”会长手心光点像是不甘心的闪了闪,最后渐次熄灭,“你这只狐狸真是...”
“看在你要帮我的份上,这些话不如让我来说。”会长嘴边蓦地绽开一个略有些邪气的笑容,眼角眉梢也捎上些许玩味。
“这柄木梳想必你也知道。”会长手轻轻一招,妥帖安置在齐司礼身侧的木梳就浮至他的掌心,在他掌心之上半寸滴溜溜地转,“但是你没往这方面想,除却你这小对象的表症与应该显现的症状完全相反之外,应该还有一点吧?”
会长目光转向齐司礼,眸中氲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按道理,一般情况下,被这柄木梳侵占心智,在杜十娘所留怨气的引导下,会对身边爱人恨意深重,一夕之间,昔日爱侣,今日仇人。”
“但确实是有一种情况除外的。”
“那就是在被侵占神志的那人心底,必须是完全真心喜爱于你,依赖信任于你,并且同时也信任于你对她的爱,才会是这样...离不开你。”
“换句话说,现在的她,才是摆脱了所有束缚,真正喜爱着你的她。”
“你这么久都没想明白,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也同样渴望和喜爱她这副状态,不想明白吗?”会长懒懒散散靠上身后的椅背,“那要我说,何必再将杜十娘赶走,这样双方,哦不,三方各取所需,不是完美?”
一旁只静静站立完全插不上话的杜十娘此时也绷紧了身子,目露狂热的朝齐司礼看过去,“奴家保证不会对这位姑娘做些什么的,更何况有大人您在。”
难捱的沉默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齐司礼的目光深而悠远,好像落在你身上,又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看着心爱之人安安静静睡在怀里是件幸福的事,但对于齐司礼,长久以来这是他的梦魇之一。他更希望你依旧每天叽叽喳喳,为了些有的没了的烟火小事皱眉、开心、难过。会自觉聪明的以看稿看到太晚留在他家,然后缠着他做好吃的早餐、午餐、晚餐、夜宵。有时候也会跟他一起做,明明是设计师,捏的笨鸟和狐狸却丑的让人下不了口。
元宵的那对鸟狐还静静地立在架子上。想带她回去看,想听她打趣自己明明说丑还留了这么久的促狭笑颜。
齐司礼蓦地嗤笑一声,金瞳淡淡扫了杜十娘一眼,“所以这就是你要说的话是吗?”
“是的,奴家...”
话未说完,就被齐司礼打断,“说完了就走吧。”
面对这眼前杜十娘不可置信的神色,以及会长脸上写着果然如此的撇嘴,齐司礼缓而轻地开了口,
“确实,她身边总有那么多人。明明是只笨鸟,想照顾的人,完成的事却不少。”
“想要让她一直注视着我,满心满眼只有我,是我自己的私心,与她何干。”
“爱不只是占有。”齐司礼抬头望向杜十娘几近狰狞的脸,“我只需要知道,她原来跟我想法一样,也愿意与我共度百年就够了。”
“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我贫瘠世界的奇迹了。”
5.
“总监!猜猜我发现了什么?”你悄悄将小物件藏在身后,笑眯眯地望向某只准备早饭的居家狐狸,眼中是藏不住的促狭笑意。
“拿着我家的东西问我是什么。”齐司礼切菜时抽空扫了你一眼,“真是出息。”
“当当——”你捧出掌中熟悉的九尾狐狸和依偎在他身旁的小笨鸟,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明明当时说丑,但是某只口是心非的小狐狸啊,还是要耗费灵力把他们留下来。”
“你说是不是因为喜欢?”笑眯眯地凑到耳尖微红的总监大人身边。
“只不过是觉得他们丑的可爱。而且不是说了吗,能辟邪。”总监大人眼都没抬。
“嗯。我也喜欢你。”轻轻按住了他正在动作的手,你衔住那片云彩。看他一点点染上绯色。看他一点点睁大的瞳仁。看他一点点翘起的嘴角。
“你也是。”
“是我贫瘠世界里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