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开卷第一回也。以原作为本,借《石头记》一分形,故衍生出此《红珠记》一书也,权作消遣。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来根由虽近荒唐,细谙则颇有趣味。原来始祖修隐没时将二十颗念珠尽数带去,单单落下一颗留于璜瑭山上,谁知此珠自经千年风霜雨雪涵养滋润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珠俱已归去,独剩自己,既无法同去又无计脱身,遂日夜悲叹,好不孤寂。
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气宇不凡,丰神迥异,说说笑笑来至山巅,席地坐谈,正坐于珠边。先是说些云山雾罩、太极混韵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珠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尘世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言语,向那僧道说道:“大师,弟子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尘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弟子质虽粗蠢,性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猫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几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那僧道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生悲、猫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
这珠凡心已炽,且又苦于此寂寞千年,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三。那僧道知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思动,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珠道:“自然,自然。”说罢便自那草木砂石中显现出来。见这一颗鲜明莹洁的珠子,那僧便托于掌上仔细端详一番,却见那珠子内一丝细线般的白芯,笑道:“确倒也是个宝物!只如今世猫大多已不识得你这奇物了,好在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去倒还有猫认得,只消使个幻法,使携者知你是件奇物,且携你到那去安身乐业罢。”
珠子听了,喜不自胜,乃问:“不知变什么幻法?携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问,日后自然明白。”说着,便袖了那珠,同那道飘然而去。
这一僧一道,一路上且行且谈。只听那道问道:“你携了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与别个不同,正该了结。趁此机会将此蠢物与了其中一猫,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说:“不曾听闻近日有什么风流冤孽,不知落于何方何处?”
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倒算个千古奇闻。只因阴司泉路上有游魂一缕,久萦不散,引得判官过问,那游魂道:‘我原要散去的,只生前还有桩恩情未能偿还。待将这恩情偿还,我自散去。’便将原由说了一遍。原她儿时与旁猫隔绝,纵然饮食不缺,终究比不得养在父母血亲跟前,幸而她姐姐夜以甘露与她饮食,始得康健之躯。恰逢千年前那批魂散天地之时不顺的冤家终得机缘,待弼息仙子以灵河水补了魂魄便可下世再历一生,终结此事。她姐姐亦在其列,已在弼息仙子案前挂了号。判官亦曾问及,恩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游魂道:‘她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她既有三分魂魄下世为猫,我也以这还留存的魂魄下世为猫,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她,也算偿还得过她了。’因此一事,尘世间又有多少风流冤家倒聚在一处了,生出这段风流冤案来。”
那道笑道:“果是奇闻。只这样一来又有多少冤家要牵扯其中?怪道不同了,原非风月故事。却为何仍归于‘风流冤案’中,有甚风流?”那僧笑道:“且待这些冤家下世已完,你我再去瞧瞧这桩‘风流冤案’。”那道笑说:“好!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丧了父母的书生赶考时自这璜瑭山上经过,忽见一大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书生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计归源,幻法入世,蒙什么僧、什么道携入红尘,历尽一番悲欢离合、世态炎凉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缘可以归本源,枉念红尘若许年。
昔日琐事倩谁记?空伫茫茫逝水间。
诗后便是此石堕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书生因见那诗写得惆怅无比,有所触动,遂自叹息,只在那石头边徘徊,久久不能离去。一连三日,皆是如此,口内只念着那几句诗,又将故事细细品味几番,却是了悟了,遂隐了姓名,只号缈山居士,从此久居璜瑭山上,隔绝仕途。
这都是后话了,且看石上是何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