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翻着跟头,不断往岸边的礁石撞去,响声震耳欲聋。天色阴沉的可怕,似乎正酝酿着可怕的风暴,渔民们早早便歇了船回家,在这种鬼天气出海,无异于找死。
水面上突兀的出现了一条黑色的大船,不顾即将到来的风暴,逆风出航驶向远方。大船置身海洋,渺小如巨人指尖的蚂蚁,随时都可能被凶猛的浪头掀翻。
航行了一天一夜,他们才总算到了目的地,那片传说中神明的故土。
东延岛。
风小了许多,雨却一直在下,浇在身上冰冷透骨,他们驻守在船上,想起那久远的传说,想起此间死去无数的亡灵,心中难免恐惧。
神明在上,他们这算是冒犯吗?杨家以神使自居,最终却满族覆灭,如果说冒犯,屠杀神使之人,应该比他们更甚吧!
重临神岛,繁华不再。
十年之前,东延岛一夜变天,杨家包括主母在内,共计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一名族人惨死于巨变之中。杨家兄妹劫后余生,为了避祸便只能将族人匆匆掩埋,连哀悼也来不及。
十年风浇雨灌,那些尸骸早已裸露出来,远远望去一片惨白。沈离走过一座座山峦,一丛丛荒草,一处处断壁残垣,在无数的尸骸上踏过。
即使是大雨之中,骨头碎裂的声音依然清晰,听着那一声声的脆响,沈离的嘴角渐渐露出微笑。
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一,杨舒生却不在其间,那天夜里,杨舒生自知东延岛穷途末路,而他无力回天,便将功力尽数渡与付沧流,以身封印千魂剑。
一代神使,从此灰飞烟灭。
她感知着千魂剑的气息,一路不停的走,回忆不断翻涌,混合着咸湿的海风,杀戮的快感逐渐在血脉里复苏。
走着走着,便来到了无妄地,这里遍地焦土,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周边一片死寂,除了她的呼吸和心跳,便只有凄风苦雨为伴。
茫茫水雾之中,远处人影依稀。
“你来干什么?”看清那人模样,她不由得怒目圆睁。
“多年未见,你还好吗?”那人一袭粗布长衣,虽华发已生,那苍老憔悴的眉眼中,依然可见年轻时的俊朗。
天一鬼圣,沈枫。
“好吗?”沈离冷声讥笑,伸开双臂审视着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潮水般涌上心间,泪水肆意横流。“然然死了,你觉得我还会好吗?”
沈枫的身子狠狠一颤,面容凄绝又憔悴,望着对面那几乎陌生的女儿,铿锵的哭了出来。
望着男人悲苦的神情,沈离微微诧异,将一滴泪接来掌中凝望。不久,她笑了,笑容冰冷又残忍。
“我的父亲,我尊贵伟大的父亲,你抛弃了我们不是吗?在母亲还怀着然然的时候,你就狠心抛弃了我们。你放任母亲凄苦的死去、放任我们野草般长大,现在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又有什么资格为她而哭?”
“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这句话!母亲死的时候,你在哪里?然然死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我多希望你那时在啊,这样便不会只有我一人为她们哀悼,梦里呼喊你千万次,可你又在哪里呢?啊,对了,那时你忙着抹去我们的存在,娶一个比我年纪还小的人作妻子!你让我,你让我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沈离跪下身来,哭的歇斯底里,二十五年来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她想放任自己的悲伤,发泄自己的痛苦。尽管她知道,眼前的沈枫并不是沈枫,只是一具受人操控的傀儡。
贵为人间武圣的天一鬼圣早已死去,死在自己的弟子手上,有关他的传说也在六年前终结,而她连质问的机会也没有,如今只是对着一具傀儡,竟也痛至锥心。
“对不起,阿离。”一声轻缓的叹息,傀儡的手缓缓搭在她的肩上,那悲悯温暖的目光,令她有一瞬间的错愕,以为这具傀儡就是沈枫本身。
可世上只有一人,会这样温柔地唤她,叶凌初。
她突然愤怒起来,将那具傀儡一掌震退,阴沉的目光环视身周的迷雾。
“果然是你!出来!”
疾风骤雨之中,一道温柔的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久违的温暖。
“让你这样痛苦,我很抱歉。”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沈离歇斯底里的吼叫,凄冷的风雨如针刺般,随着那一句歉疚,刺入那经年未愈的伤口。“是你助长了这一切,是你的放任导致然然的死亡,是你袒护了凶手那么多年,你是全天下最虚伪的人!”
风声骤然大作,相隔万里的叶凌初,借着那傀儡继续言道: “可你已经为然然报了仇,你杀了她,令东延岛上陈尸三万,难道还不能涤清你的怨恨?”
沈离厉声回道:“不能!她的女儿还在,东延杨家的残余仍在,我的妹妹死了,丈夫也不在了,这算什么报仇!”
“那你想如何?”
“我要他们重新活过来!”
“死去的人,不可能再活过来。”
沈离神情阴沉,眸中透出一丝狠辣,似笑非笑道:“你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你死过两次都能复活,他们凭什么不可能,你多么自私啊,明明有复生之法却不愿教我,还妄想阻止我!”
草屋之中,躺在摇椅上的叶凌初,陷入了深深沉默,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抚沈离的愤怒,相隔许久,才借由指尖红线继续操作傀儡。
残破孤寂的岛屿上,傀儡一步步向沈离走去,神情悲悯却无奈。 “我的复生只是天命机缘下的一场巧合,沈然的魂魄早已散尽,无论你做什么,她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阿离,若你一意孤行,会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
沈离勾唇冷笑,含泪的眸中尽显疯狂,她单掌向上一伸,浩瀚掌力直击天穹,一道惊雷劈下,迷阵登时碎裂。
十丈之外,一柄锈剑深深地没入泥土,感应到她的靠近,剑身竟猛然一震,斑斑锈迹随即脱落,一道凶狠玄光刺破风雨,照耀天地。
天雷之下,剑鸣声声。
她迅速飞身上前,驱散了杨舒生附着剑上的最后一缕残念,将千魂握在手中,斩向那具傀儡。
只听一声巨响,傀儡便作烟消,无边戾气侵入海潮,引得涛浪掀天。
“上穷碧落,入尽黄泉,我就是要她活过来,我就是要斩碎这所谓天道,叶凌初,你最好识趣一点!”
空荡荡的四周,傀儡不再出现,声音也不再响起,她握紧千魂剑,继续向无妄地的深处走,走向此行的终点。
灭灵渊。
杨家是这世间最古老的家族,但早在杨家出现之前,它便已经在了,它的古老甚于这世间的一切。杨家第一任家主所书归元录,是世间唯一有关它的记载,但也仅有一句:
大凶之地,世代卫持,以此凡躯,比肩神明,千年万载,永践此心。
这万余年以来,与其说杨家世世代代都在守卫东延岛,不如说他们是在守卫灭灵渊,以人之身,履神之责。
初心?站在无尽深渊的边上,沈离冷冷一笑,一代代宿命轮回之中,杨家的人早已疯掉,他们摒弃了使命,用自己窃取来的力量,卷入无边杀戮,搅弄天下风云,哪还记得所谓初心?
而杨舒生,无疑是最疯的那一个。
她细细凝望着深渊,深渊之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呼唤她,深情的呼唤。啊!那是母亲和然然!无尽悲苦在心底蔓延,她多想、她多想下去陪她啊!竟慢慢伸出了脚,想要一跃而下。
“阿离!”天地之中,一具傀儡再度聚成,将她从迷离之中唤醒过来。
她猛然清醒,再一次望向深渊,不由得一阵胆寒,只觉得那无尽的幽暗里,仿佛也生出了一双眼睛,悄悄凝视着她。传说,这里是通往炼狱的通道。
她急速后退,转身移开目光,挣扎了片刻之后,还是咬了咬牙,扬手将那柄沾着杨水言鲜血的剑抛向深渊。
炼狱之门,将再度打开,迎接人们陌生的灵魂。
………
强大的剑气袭扰而来,顺着傀儡术的气息将她重伤。草屋之内,红线再度崩裂,那具她以心头血造出的傀儡,再一次摔落在地,粉身碎骨。
她看了一眼,惨然一笑,接着便倒在椅上,不醒人事。
门哐的一下被踢开,逆光走来一人,将叶凌初抱起放在榻上,真气源源不断的汇入体内,与入侵的煞气彼此中和。
一个时辰之后,叶凌初终于醒来,望着一旁焦急的那人,微笑致谢。
“谢个屁!”那人暴跳如雷,在床边走来走去,指着她破口大骂:“你想急死谁呀?虽说你有不死之身,可以你现在的修为,这禁术也是随便施展的吗?还胆敢给我下药!老娘这辈子除了遇上你,就没这么憋屈过!”
叶凌初盈盈一笑,讨巧似的握了握沈书问的指尖,书问呜咽一声,只得吞了满腔怒火,无语的看着面前这人。
“浅浅买药马上就回来了,她要是发现了你的伤,我看你怎么交代!阿初,你就不能不管这些事吗?”
“是我害了沈然,她因此入魔,我怎能不管她呢?”
“沈然是自杀,与你何干!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沈离入魔是因为她偏执成狂,你别管了,如果她要是肯听你的,东延岛上怎么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思及过往,叶凌初黯然神伤,不由得深深地一叹,无奈的闔上眼眸。
“我当时,是不是错了?”
书问被她一问,不禁有些错愕,沉默着走向窗边,也深深叹了一声,回答道:“易位而处,我不会比你更好。”
听着她的话,叶凌初心下了然,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深深的懊悔与自责,几乎快要将她吞没。
谁也没有再说话,房间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