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话虽如此,但本该没了气息了的梦胥公主却捂着自己肚子上还在冒着血的大窟窿慢慢站了起来………若不是她惨白的脸上还有着一对富有生机的眸子,只怕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一具变异了的僵尸。
暗处的旭生嘴巴裂得老大,笑得叫一个猥琐。
长期在各个时空中抓取灵魂,他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思想上的细微变化……
“笑笑笑,笑什么笑!我死得那么惨你很开心么?”梦胥白了旭生一眼,没好气道。
鲜血,顺着她的裙摆流下,晕开了一地。
她皱了皱眉头,嫌弃地指着裙子,“旭生大人,既然您都能让我复生,那这小伤口…也没有什么大事呢吧?”
旭生嘴角一抽,额头滑过三条黑线……你管这叫小伤口?!
怀着无限怨念,旭生看着眼前弹出来的数据,九百阴德……他颤抖着点了确定。
有些肉痛怎么办?
“瞅你那出息…不就九百阴德吗?等我死了还你不就好了……”梦胥看着逐渐愈合的伤口,又看看一脸心疼的旭生,撇嘴道。
“你懂什么?我千年可才能攒一百阴德。”旭生叹了口气。
“马上一万年了吧……”他突然低声呢喃。神色突然有些萎靡了下来,没了平日的活跃,显得心事重重。
梦胥看着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旭生,她觉得吧,其实这个阴差……长得还挺好看的。至少,比门口那几个强多了!
只见门边的房梁上,几只小鬼看着朝它们转过头的梦胥,张开嘴冲她笑了笑。
梦胥忙看向旭生,洗洗眼睛……
那几只小鬼长得…也太渗人了点……
城外一处小庄子外,一队人马停在路边,从马车上下来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男子,他面色清浅,神色艳艳,整的一个翩翩公子模样,眉宇间有些许淡淡的威严,显得无比高贵。
皇甫梦泽看着无处不透着阴深的庄子皱了皱眉,下车就往院子内走去。
“皇姐,你在吗?”或许是因为旭生适才不经意间放出的阴气太重,皇甫梦泽越往里面走就越是阴森……
梦胥稍稍理了一下头发,并没有把身上的血衣换下,直接从房门走了出去,轻声道:“梦泽。”
她觉得,有些事,还是让她的同胞弟弟早些认识才好……
“皇姐,你…你这是怎么了?!”皇甫梦泽看见一身狼狈的梦胥,快速奔了过来,罕见的语无伦次。
梦胥摇摇头道:“没事,刚才有人刺杀罢了……”
她原以为梦泽会害怕……可好像,并没有呢。
“不行,请皇姐这次务必与我一同回皇宫……如今不太平,皇姐在这儿,我不放心。”见眼前的人没什么事,皇甫梦泽放下心来,拉住梦胥的手,语气有些恳求道。
他比梦胥高出一个头,清楚的看见了房间里的三具尸体。
梦胥自小习武,他倒是没有怀疑什么的,只是惊叹于他皇姐武艺又有所精进罢了。
至于衣服上的血迹,想必是那些刺客的了,毕竟他皇姐好端端的站在面前。
“嗯。”梦胥有些好笑的看着她这个弟弟,回应道。
在经历了一次死亡,她格外珍惜这难得的亲情,不忍心拒绝对方的请求。
皇甫梦泽看着眼前的人,说不清楚有什么不对,他的皇姐…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抿了抿唇,还是把心底藏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皇姐,你…要小心皇叔。”
这话若在以前说,梦胥一定会以为自家弟弟多心,可现在……她死过一次,也看透了一些人。
唯一让她意外的,就是这个弟弟了。她一直以为梦泽不会被皇家的深水浸染,可……连她都没发现,她一直想保护的弟弟,其实比她聪明多了,至少,比她还要看得透彻。
梦胥看着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弟弟,有些怅然道:“阿泽长大了呢……“再也不是,那个单纯无邪的孩子了。
“皇姐,我已经是皇帝了,有些事,我躲不掉的。”皇甫梦泽总算明白自家姐姐哪里变了…不再继续护着皇叔,不再像以前一样天真了。
梦胥看着皇甫梦泽不符合年龄的老成模样笑了,却又有些怅然。
“刺杀我的那些人是皇叔身边的暗卫……公主府上那些个人,你帮阿姐解决了吧……”眼中冷意一闪而过。
她死后,可看清了那个暗中躲着的人是谁——她无比信赖的皇叔的得意手下。
“好。”梦泽欲言又止片刻,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他的眼神微不可查的暼了房间一眼,眉头皱了皱。
眯了眯眼,他柔和的对着梦胥道:“皇姐可是现在和我一同回宫?”
“嗯,旭……”梦胥回头,看向屋内,此前有些暗色的地方已经恢复了光亮。
旭生,已经不在了。
“皇姐,怎么了?”
梦胥脚步顿了顿:“没事,我们走吧……”
“好”
…………
冥界:
旭生刚踏上黄泉,一只小鬼就飘过来,“旭生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不对!您快逃吧!”这只小鬼一脸着急,扯着旭生的袖口不放。
旭生不免觉得好笑,“逃?我为何要逃?”
这只小鬼一脸幽怨,“大人自己做了什么您还不清楚吗……”
看着旭生茫然的样子,这只小鬼更着急了,看了看四周,没人,便小心翼翼地靠近旭生:“您不是把命牌给了凡间那个…嗯……梦胥公主续命了么?这在鬼界可是死罪!大人您…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旭生平日里对鬼界的魂魄很是照顾,这只小鬼也曾受过他的恩惠。这不,一听到旭生可能要被惩罚,就一直守在黄泉边上。可看着一脸无所谓的旭生,它又觉得,自己这么些天白担心了!人自己都不担心,你瞎操心个什么劲?!
旭生看着眼前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的小鬼,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只小鬼一脸不可置信,“大人……您?!”
居然还有心思笑?!
“咳咳,好了,没事儿的,放心吧……”旭生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笑得有些不合时宜,微微收了笑安慰旁边的小鬼。
这叫什么事儿?要受刑的是他好吧?
小鬼看着旭生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无奈地想,或许…真的没事儿吧?
………
三月后,凡界
“梦胥公主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日,梦胥正在府内喝着茶,突然一张大脸出现在她面前,还向她招着手……
“噗……”梦胥一个没忍住,一口茶喷了出去……
“公主!怎么了?您没事儿吧?”一群丫鬟忙跑到她身侧。
“没…咳咳……没事,你们先下去吧…把门也给关上。”梦胥看了看对面托着腮不正经的坐着的某只鬼魂,扭头对着丫鬟吩咐道。
“是……”待房间里空无一人后,梦胥猛地一拍桌子,怒瞪着旭生。
本来旭生以为眼前的女子会狠狠地骂他一顿,谁知……
“你哪儿去了?”不知为何,梦胥一出口就成了这样,之前气势汹汹的模样也消失不见。
“啊?”旭生一愣,有些茫然。
梦胥轻轻咬了咬唇:“那天为何一声不吭就走了?”
旭生眨了眨眼,“我忘了。”
眼前的鬼魂一副无辜的模样让得梦胥一阵气恼,赏了他一个白眼。
眉头微蹙,梦胥眼神探究的打量着旭生。
她怎么觉得眼前的旭生有些透明?
按理来说鬼的皮肤都是惨白的,但这…已经不止是惨白了吧?
旭生看着梦胥的目光,心里一紧,表面却是笑得一脸欠揍,右手抚摸着自己的脸:“怎么了?我有这么好看吗?”
梦胥再度翻了个白眼,看着他欠揍的样子放下心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果然是想多了。
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旭生桌子下的另一只手略微颤抖……刚出冥界,他可是就直直地往这儿来的。
…………
皇家专用轿撵里,旭生啧啧感叹着梦胥的奢华,不安分的东摸摸西瞅瞅,直让得轿撵上的铃铛一直响个不停……
终于,梦胥忍无可忍了,伸手正欲逮住旭生的衣角,谁料轿撵一个颠簸,她手一用力,旭生便一个不稳,扑在了她的身上……
梦胥愣住了,推开同样愣住的旭生,她脸上飘过两抹可疑的红晕……两人都没发现,在刚才的一瞬间里,旭生并非完全是魂体。
“公主,您没事儿吧?刚才有只猫儿挡了路才……”一旁的侍女有些惶恐地说。
“无妨,走吧。”梦胥理了理衣襟,让自己坐端正,回道。
一直到皇宫,他们也没再说话。
旭生更是直接一动不动地坐着。
若这样的事放在以前,他完全可以不让它发生,但现在……旭生悄悄看了看自己比刚才更透明的手,眼中黯然一闪而逝……
他的反应,慢了一拍不止呢。
………
“梦胥公主,请进……”在皇帝住处站了片刻,去通报的人就出来了,对梦胥如是说道。
“劳烦公公了。”梦胥柔柔一笑,从袖中拿出一锭银子,隐蔽地塞给了一旁笑得合不拢嘴的太监。
“哪里哪里……公主殿下快进去吧,陛下已经等着了……”在皇宫里,打赏是必不可少的。
最主要的是,他这弟弟刚登基不久,下面的人并非完全听命于他,像是这个太监一类的人,都在默默观望着局势,对着她给的银子自然也不会客气。
最近收集她被刺杀的证据,她的皇叔隐隐有些坐不下去了,做了不少小动作。也不知道这偌大的皇宫中,又有多少人是听命于他的。如果给这些碎银子能为梦泽消除一些隐患,她也是乐于给的。
身后的冷气忽的消失了,梦胥回头看去,只见旭生被挡在门外,竟是上前不了分毫。
“你先去吧,我…咳,我先到处玩玩,待会儿找你……”梦胥正欲出去探个究竟,耳边就传来这样一句话。
隐晦地点了点头,迈开莲步走了进去…也因此没有看到门外的旭生嘴角溢出的鲜血……
没多大会儿,从里面出来的梦胥小声地唤着旭生。
等了许久旭生都没有出现,她咬了咬牙,气愤道:“又骗我!”
下次见到他,她一定不会放过他!!
冥界与人间交界处:
“我说,大人呐,您爱惜一下自己好不好?才受过炼噬之刑,您一出来就往人间跑!才去呢,回来又给我带回来一身的伤!您是真不知道龙阳之气我们不可近还是嫌自己命太硬?”依旧是上次那个小鬼,只是此时它的身旁多了一个药箱。它一边帮旭生上药,一边气急败坏道。
旭生嘿嘿地笑道:“不是还有鬼界药王的徒弟在呢吗……”
小鬼一噎,有些无可奈何……它可真是操心的命啊。
………
再次回到人间,已是人间的一个月以后了。
只是这一次,公主府一片狼藉。旭生心中不安弥漫,飞快地飘到皇宫顶端。
一个月以前还金碧辉煌,龙阳之气充足的皇宫里现在到处阴魂遍地,尸山遍野……
………
永安九年,永安王皇甫义叛变。
梦胥受刺成了导火线,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永安王选择了撕破脸皮,谋权篡位。
梦胥记得,在凡界她抱着已经没了气息的弟弟,在众人围攻的境地下哭着求旭生救救梦泽……那个傻子,便真的救了。
天空突然变得阴沉,旭生召唤出鬼王令牌,一瞬间风云大作……叛军纷纷意外暴毙,等天空重新放晴,梦胥眼里也没了旭生的痕迹。
或许是天意,一个还剩一口气的叛军刺穿了她的胸膛……很奇怪,她并不惊慌,甚至还想着终于能还某人的阴德了。
…………
从小她就身体羸弱,为了改善,她学了武。
每次扎马步坚持不下的时候,总是有一只鬼差在她面前逗她笑……其实一点也不好笑,她只是喜欢看那有些呆萌的样子罢了。
后来长大了,她已经有些数不清那个好动的鬼差为她做了多少事……
意识逐渐模糊,梦胥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缓缓闭上了双眼……
她再次醒来,是在天界。
她记起了,那个鬼差啊,是她…成神以前的恋人。
她现在是天神,下凡历劫而已。冥界的规矩,她还是知晓一些的……
比如,私自为人增加寿命,要受炼噬之刑,初犯三年,再犯,将被置于阴噬之上,把神魂吞噬,直至,神魂俱灭!
不顾众仙阻拦,梦胥以仙人之姿,闯入冥界。可她把冥界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那个人的身影……
终于,在阴噬之地,她看到了当初带走旭生的那只小鬼……
“呵,梦胥公主来了啊……”小鬼看着仙气腾腾的梦胥,讽刺道。
“旭生呢?”梦胥冷硬地问,眼睛盯着阴噬大门。
“公主…旭生大人……在一刻前,就在这门后面已经……灰飞烟灭了……”另一只小鬼抽泣着回答。
“你说什么?”梦胥脚下一软,险些跌倒……眉心一点黑色时隐时现,堕仙标志越发清晰……
带旭生回来的那只小鬼冷冷地看着梦胥。
“公主殿下三番五次求旭生大人救人的时候可想过这种局面?公主殿下在当年飞升上仙时可曾想过会有一人为你下了冥界?!公主殿下在以前可曾想过现在会后悔?!!”旭生和梦胥本是一对恋人,梦胥是妖,飞升后,旭生以为她死了,便为之殉情而死……
成鬼差以后,遇见历劫的梦胥,又一次次地舍身护之…终是,神魂俱灭……
梦胥跌坐在地,泪不住地往下掉……
小鬼看了看封闭的大门,“万年前,大人因你而死!万年后,因为你,大人偷拿鬼王令牌,落了个神魂俱灭的后果……”小鬼猩红着双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欠了你什么?!”小鬼喉咙变得有些嘶哑,强忍着情绪。
旭生和他关系最为要好,这后果,他着实觉得不值。
旁边一堆小鬼都一脸伤心,它们,都是平日受到旭生照顾的鬼魂……
………
梦胥终是成了堕仙。数百年来,无数新生魂魄来来往往,都能看到一白衣胜雪的女子守在阴噬之门前,偶尔来一个小鬼,安静的站上那么一两天,过后又只剩下那一地的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
番外:
第一个百年,梦胥见到了皇甫梦泽。
讽刺的是,对方仙气飘飘,显然是神仙。
……和梦胥的历劫不怎么一样,他在梦胥复活的那个时候就恢复了所有记忆。后面的死亡也不过是为了完成这一遭的事态走向罢了。
他小看了梦胥,也小看了旭生…他的皇姐复活了他,让他得以新生,虽然在他看来,却是在凡界多熬了数十个秋冬。
他有些哭笑不得,一向冰冷的心却莫名有了些许温热。
“皇姐……”来人看着梦胥喃喃。
梦胥冷漠的转身不看对方:“白泽仙君请回吧,这声皇姐,我一个小小堕仙受之不起。”
白泽默了默,只道了一句:“他不会有事的,我一直知道。”
梦胥没有听懂,也不想懂了。
在仙界醒来她知道她的阿弟是鼎鼎有名的白泽仙君,是这世间的守护神兽,是故意被敌军刺中的时候,梦胥就失望透顶了。
…………
又一个百年,梦胥如老僧入定一般坐在阴噬之门前,恍然间,她好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后面传来:
“梦胥,好久不见……”
泪,顺着脸颊滑落……
黄泉的彼岸花开得艳丽,一袭黑袍的旭生踏着彼岸而来,腰间一枚小巧的令牌随着步伐晃动着。
没有经历过真正死亡的鬼王是不完整的,所以他抽出了一魂一魄,抹掉了关于自己的记忆,投入轮回,用万年时间完善了自己的灵魂。醒来的旭生听着手下传来的消息,知道还有一人在阴噬之地独自等待后,忙丢下积累了万年的事务匆匆赶去……他的小姑娘执拗得紧,这次,他不会让她再有逃离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