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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告别嘉欣的雪割草(上)

尸落校园

到新千岁机场①去接郑嘉欣的时候,正是北半球的四月下旬。

机场外,十岁的嘉欣站在西园寺阿姨后面,肩头落了几片粉色的花瓣,把她本就苍白的脸衬得越加憔悴。四年前我们的父母离异,如今是分别后的第一次见面,她绑着低低的双马尾,扯着自己的衣角一言不发。

西园寺阿姨是嘉欣的妈妈渡边阿姨的好朋友,她把嘉欣的行李交到爸爸手上,用蹩脚的普通话对我们说:“以后,就拜托你们了。”爸爸礼貌地与她点头致谢后,从后面推了我一把:“嘉瑞,去牵着你妹妹。”

我伸手拉住她,那小小的手是我想象之外的冰凉,一瞬间让我的思绪回到四年前渡边阿姨带走她的那个晚上。嘉欣的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扑进我怀里啜泣个不停,她哽咽着向我告别道:“哥哥,妈妈说只是带我回日本治病,治好了就回来,你要等我啊……”

我揉揉她的头发安慰她:“别哭,我就一直在这儿等着你呢。”

那一年我十岁,嘉欣六岁。医生说,嘉欣最多只能活十八年。

嘉欣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我的生母去世得早,爸爸在一次出差中在札幌偶然结识了中日混血的渡边阿姨,与她相恋并回国结婚,生下了嘉欣。所以嘉欣是个有四分之一日本血统的孩子。在我的记忆里,她是个早产儿,睡在保育箱时浑身青紫,别的婴儿正吧唧吧唧嘬手指或嘤嘤啼哭时,她连呼吸都轻得像只虚弱的小猫。

我和爸爸隔着玻璃看着嘉欣的小脸,我问:“这就是我的妹妹啊?”爸爸摸着我后脑勺闷闷地回了一句“嗯”,我抬头去看他,却发现他眼睛里似有化不开的忧愁。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先天性白血病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渡边阿姨待我像亲生母亲一样好,她为我生了个妹妹,我非常快乐。

但事实是岁月从那一刻起就为我们的家庭埋下了疼痛的种子,受害者不单单是嘉欣。

嘉欣的发育比同龄人要迟缓一些,她个头小,记忆力也很差,还常常因为感冒而住院。读幼儿园时,孩子们笑称她是“一条金鱼”,暗含着对她忘性大②的讽刺。她的普通话和日语一样说不流利,所以比起和其他小朋友交流,她更喜欢一个人坐在小方桌前用油画棒画画,画爸爸妈妈、画我也画她自己。

在最坐不住的年纪里,连幼儿园老师都说她是个奇怪的小姑娘,好多小朋友都是三分钟热度,只有她温温吞吞,却总能把一件事好好做完。也许是天性使然,命运没有给她很健康的身体,却给了她更耐心的灵魂。

我记得有一次我看了她拿回来的画,画上的她有大大的眼睛和一条扎眼的橘红色鱼尾巴。我问她:“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画成这样?”

她有些闷闷不乐地答:“小朋友们说我是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转手从笔盒里掏出一根黄色蜡笔,往纸上的嘉欣头上添了个皇冠:“他们说得不对,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金鱼公主!”

她因我的这句话而笑,弯弯的眼睛好看极了。等到第二天,我就在接她放学时偷偷捡了个上厕所的空档,以小学生的身份去她就读的小班警告了那些叫过她“金鱼”的小孩子。

在父母离异像座大山一样压在我们头上之前,我都充当着金鱼公主的骑士。爸妈吵架时我会捂住她耳朵哄她,她睡觉前我会去给她讲故事,谁欺负她我都会去欺负回来。

后来渡边阿姨要带走她,说是回日本治病。事实上,是两个成年人已经以自己的方式结束了这段婚姻,该回到各自生长的土地继续生活。而这个促使他们分离的诱因,正是嘉欣的病。家庭破碎,金鱼公主要回到另一片海域,命运好像把所有给予过我的东西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段统统收了回去,又在思念终于平息后改变了原本的轨迹。

比如四年后的四月,渡边阿姨因意外而离世了,嘉欣便被爸爸接回了国。

(二)

世界上有太多的牵绊,也有太多的分离,但更多的还是不尽人意。

从渡边阿姨带着嘉欣离开后的第二年开始,我就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了。生活环境很能影响一个人,爸爸工作很忙,与我朝夕相处的人只有保姆刘阿姨,我开始变得冷漠,在叛逆期来临时和一群桀骜的男孩子们混在了一起。

我们以顶撞老师为乐,在厕所打架、抽烟,去酒吧喝酒,去台球厅打球,去网吧打游戏。也常因在课堂上捣乱被请家长,但即使我想以这样的方式博取爸爸的关注,他也依然忙碌,我依然孤独。

嘉欣的回归可能会改变一些现状,但我并不打算就此变好。我会想起医生说过的那句话,她活不过十八。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应该建立更多联系。

爸爸把嘉欣安排到了我初中的附属小学,叮嘱我每天上放学要记得接送她。我和她一前一后走在沥青马路上,清晨的朝阳洒在我们头顶闪闪发亮,她捏着牛奶盒叫我:“哥,你慢一点啊……”

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你跟着走不就行了吗?”她不再多言,一路沉默。直到晚上回了家,我不声不响地吃完了刘阿姨准备好的饭菜回房休息,她才又怯怯地来敲我的门。

“干什么!”我把门打开,不耐烦地瞪着她:“能不能别没事就来吵我啊?”

她的眼眶里一下蓄满了泪,咬咬嘴唇,哽咽着道歉:“对不起,我……”话音未落,我就关上了门。

也不知道她在门外站了多久,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了那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哥,你别生我的气。我把纸条捡到书桌上,打开门,餐桌旁的嘉欣已经收拾好书包在吃早餐了,她看见我,还笑着冲我挥了挥手。

好像她的耐心在被我拒绝这一方面也异常顽强,从那天起,她开始有事没事跟我找话聊。她的中文说得还不太利索,记忆力也和小时候一样差,常常忘记课本和练习册放在了哪里。有时候我想,她没有知难而退的另一原因可能是,她会忘记我用冷漠伤害她的事。

但我不会忘记。她每往前走一步,我就退一步,我们需要一些距离来避免日后的疼痛,我想。

一个周五中午,我和朋友们趁着午休时间爬墙出去打游戏。在鱼龙混杂的网吧里,平时和我关系最好的上官熠突然问我:“你小子最近怎么放学都不跟我们一起了?听赵南念说看到你去隔壁小学接了个妹子,那是谁啊?比兄弟还重要?”

我正全神贯注于大屏幕上的游戏角色,云缨一个燎原百斩③即将斩获四杀。我敷衍地回道:“之前不是有跟你提过吗,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在日本,这段时间接回来了!我还烦着呢!不是我爸逼我接送她,你以为我愿意啊?”

他看我表情有些不耐烦,便怂恿道:“嘁④,谁没事还接送妹妹啊,我妈以前也让我接我弟,我就让他学着自己回家,现在也不用接,你家离学校比我家还近,你不管她,她不就自己回去了吗!”

我侧过头看到他脸上狡黠的笑,浅浅思索一番便点头应允。

那天下午,我忘记了嘉欣,和朋友们逃掉最后一节课,跑到城郊水库去玩到很晚。这样的感觉十分畅快,我们一众男生疯闹过后嚼着草根以臂作枕睡在草地上,直到看见几颗星星开始在轻薄的云层中闪烁着光芒,才慢悠悠地回了家。

等我走到家门口时,正好撞见楼道里焦虑的刘阿姨。

“可算回来了,”她看见我后,接过我的书包把我领进房里,才稍稍舒了口气,“这段时间不是每天都六点半回家吗,今天怎么没呀,可急死人啦!”我耸耸肩不答,坐上饭桌刚要夹菜,刘阿姨却又“蹭”地站起来,走向门外望了又望。

“你妹妹呢?”她突然问。

“她没回来?”

“她不是每天都跟你一起回来吗?”

(三)

嘉欣丢了!想到这个,我的大脑几乎是一瞬间就变得一片空白。

尽管回国后我在刻意疏远她,让我们的关系保持着一定的陌生,但这一刻,我的焦急不是假的。我立刻扔下筷子,连外套都来不及穿上便出了门,从单元楼到小区都一片空空。我又急又气,只能沿着上学的街道一路问一路找,一口气就跑到了小学门口。

“郑嘉欣!”四下无人,我叫她的名字,也没有回应。就在我万念俱灰之时,从小学门口的门卫室走出来一位保安叔叔:“同学,你在找人吗?”

我连忙点头,他便带我进了保安室。很快,在靠着墙壁的小沙发上,我看见了正抱着画本缩成一团的嘉欣。

“哥哥……”她一见我,连忙扑上来抱住了我的腰:“你怎么来那么晚啊……”

领口有微微的湿润感,我知道她哭了。这时,保安叔叔叹了口气:“这个小姑娘在校门口站了一下午了,人都走光了她还站着,下午太阳多大啊,我看着她可怜就把她叫进来,可问她家住哪里她也说不清,父母电话也说不清,只说哥哥要来接她。哎,看样子你就是她哥哥了,你要再不来,我都准备报警了,以后别这样啦!”

下午的烈日和晚上的凉风让抵抗力原本就低下的郑嘉欣在回家的当晚就发起烧来,刘阿姨给爸爸打了电话,连夜送嘉欣去医院的路上,爸爸给了我一个耳光:“让你贪玩!你妹妹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气得满脸通红,我的脸霎时肿了起来。

晚上医院人少,办理好住院手续后爸爸在床前疼惜地叮嘱了嘉欣两句,便因加班而匆匆离去。刘阿姨去水房打水,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嘉欣两人。我看着她无辜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再摸摸自己疼痛的脸颊,突然就来了气。

“我没来你不会自己回家吗!你是白痴啊!”我的拳头往床头柜上狠狠一捶,惊得嘉欣浑身一颤,“干吗老装可怜啊!靠!”

她看着我烦躁的样子,缓缓伸出小手搭在了我的拳头上:“可我还是等到你了呀,我知道你会来的。”

我是真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她忘记了回家的路吧。

郑嘉欣在医院里住了整整半个月,期间都是刘阿姨照顾着,我仍然我行我素和朋友们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也不去看望她,很快就混到了期末。她出院的那日正是七月的伊始,我在单元楼下的大榕树前遇到了她和刘阿姨,刚想假装没看见走开,却被她小跑着上前来扯住了衣角。

“哥,你讨厌我吗?”她问这句话时,表情异常认真。

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在树影里汇聚成一条曲折的光之河流,我在光的这头,她在那头。

我别过了脑袋,没有回答。

嘉欣开始不再那么缠人,虽然她常常走错路,但总算也能独自回家,跟我说话时见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就乖顺地住口,自己跑到一旁安静画画。日子不咸不淡地继续着,只是有几次周末刘阿姨收拾完房间会来找我闲谈,她问我:“你怎么都不爱搭理你妹妹呢,她每天一个人画画,多孤独啊。”

我玩着游戏不回答,刘阿姨只好悻悻离去,走之前,又添了一句:“但你妹妹画画是真不错,我上次还看见她画你呢,可像了!”

那又怎样?她在角落里孤独,我在人群里孤独,我们相互不打扰就好。

我高二那年嘉欣升学到我就读的中学,我们隔着两栋大楼,偶尔碰面也不常打招呼。但身边总是有人提起她,说初中部有个脸色常年苍白的混血女生,长得好看又可爱,画画也特别厉害。

上官熠问我:“是你妹妹吧?也带来给我们认识认识呗?”

我知道这小子动机不纯,摇摇头:“算了吧,她的事我一律不管!”

一律不管,很早以前我就这样告诉自己。但偏偏太引人瞩目的郑嘉欣记性不好又怕生,因此很难与别人成为朋友。渐渐地,她便给别人留下了难以接近又高傲的奇怪印象。

我记得那天下午,我明明在教室里打瞌睡,上官熠突然急匆匆跑进来把我摇醒,激动地说:“你妹在画室让人打啦!有几个女生把她的画都给撕了!”

“你怎么不管管呢?!你不知道那是我妹妹吗?”

我一瞬间睡意全无,“腾”地站起来时,我竟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拳头。

注释

①新千岁机场:位于日本国北海道千岁市与苫小牧市交界处,主要服务札幌市;机场西北距札幌市市中心约40千米,西北距千岁市中心3千米,西南据苫小牧市中心17千米,为4E级国际机场、军民合用机场。(资料来源于百度)

②这里指有种谣言称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事实就是鱼的记忆远远不止7秒,最少为一个月,最长可以达到数月或数年的时间。

③燎原百斩:王者荣耀云缨的第三段被动,适合团战结束时收割,同“烽火燎原”。

④嘁:同“切”,山东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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