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画室外面早已聚集了不少围观者,嘉欣被围在中间,脚下满是被撕碎的画纸,几个女生把她推搡到地上,扯着她的头发吵吵嚷嚷:“我跟你说话呢你听没听到?这么目中无人吗,啊?”
我的火气下意识窜上来:“都给我住手!”
我三下五除二推开人群,冲上前狠狠揪住了领头女生的头发:“谁给你的胆子做这些事!?”
不打女生是原则,但把她推倒在地也不是不可以,我这样做了,然后蹲下来捧起嘉欣的脸:“还好吗?”她大大的眼睛里满是震惊,脸上未干涸的泪痕着实刺眼,让我心头一紧。
去他的“一律不管”吧!我心底有个声音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我转身把她背在了背上:“别哭,哥给你出气!”小声安慰她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画室的课桌一脚踹翻,“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以后谁敢欺负我妹妹,绝不轻饶!”
在一群身高勉强够到我下巴的初中生里,这句话的威慑力绝对不小,大家面面相觑,我顺势背着嘉欣夺门而出。
在去医务室的路上,嘉欣伏在我背上一言不发,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到我的后颈,我感觉难受极了,便不断地问她:“你是不是哪里疼?你给哥说,哥去找那几个丫头片子算账!”直到我们走到医务室的门口,她才重重用胳膊搂住了我的脖子。
“哥,你果然还是没有真正讨厌我的。你说过你永远是金鱼公主的骑士……”
小时候的种种往事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而渐渐涌上了我的心头,我有些鼻酸,也终于恍然大悟。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斩不断的,即使我刻意逃避,对她冷漠疏离,但当她真正被别人欺负时,我仍会下意识地疼痛。
后来那几个欺负了嘉欣的女生到家里来道歉,还在嘉欣床前鞠了几次躬。她们陪着嘉欣一起画画,和她一起聊天。中午,我还留了她们一起吃饭,冤家宜解不宜结嘛。那天,嘉欣很开心。
学校里的仇日风波渐渐过去,我和嘉欣的关系也有所缓和,可嘉欣还是因为身体原因休学留在了家里。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好像越来越虚弱。
有天我晚自习下课回到家里时,刘阿姨已经走了,只剩嘉欣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抱着画本涂涂画画。
“你每天在画些什么呢?”没了外人总要少几分尴尬,我取下书包便凑过去看。她扭捏着要把画本藏起来,被我制住,只好红着脸把画本交出来。
“我就看第一页好吧?”说着,我翻开画本。洁白的纸张上,长着鱼尾巴的公主被穿着铠甲的骑士背在背上,那骑士的脸与我有些神似。页脚上写着一句话:金鱼公主终于等到了骑士归来。
我一时失言,想起这之前她常常走错路也坚持自己回家、为了不忘记东西放在哪里会在自己手腕上用中性笔写字、被我多次拒绝仍会对我笑脸相迎的种种往事来,竟有些想哭。
她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啊。不记仇,在孤独中学着一个人把眼前的困难逐一击破,在时光里静静等待我回头的那天,然后笑着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冰释前嫌。我看着她亮亮的眼睛,把她轻轻抱在了怀里。
后来的我也常常会想起这个晚上,我想把嘉欣搂进怀里,封存在时光里。可命运却未曾让我如意,我高考后的第二个月,她便因病发而住进了医院。
(五)
爸爸暂时休职,开始四处奔波着为常嘉欣寻找配型的骨髓。
刘阿姨说:“瑞啊,其实你爸爸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找,除了拼命赚钱就是为妹妹奔波,累死累活的……唉,我早想说给你,你却不愿意听。”彼时我和嘉欣正坐在医院走廊的休息椅上,听着她的话,我们突然都红了眼眶。
嘉欣十五岁的生日是在圣诞节前夕,街道上的节日气氛逐渐浓郁。在她的生日夜里,我们居住的城市突然下了一场罕见的小雪,嘉欣在病房里切完蛋糕后非常兴奋,闹着要我陪她去楼下走走。我拗不过,只好带她下了楼。冬月的风有些凛冽,我们站在街灯下,嘉欣捧着雪花开心地笑起来。
“哥,刚回来的时候,我一直想看一场雪,可是这个地方真奇怪,冷起来也没见着雪花,今天这场雪肯定是我的生日礼物了……”
“笨蛋,中国北方是很少下雪的。”
“你知道吗,妈妈说过,十二月出生的女孩子都有一种特有的生辰花叫‘雪割草①’,我只在北海道见过它,小小的紫色花瓣,长在雪地里,漂亮极了……”她闭上眼睛回忆起来,“它在日本与樱花齐名,大雪里绽放,雪化后又去得干净利落,花期好短啊。我一直觉得我也该像它一样,不畏生命的艰难与短暂,在有限的时间里绽放出自己最美的颜色……”
她的声音落进刺骨的风里,我也跟着闭上眼睛。却在恍惚间,看见了漫天的大雪和银白的山坡,嘉欣扎根在雪地里摇晃着她橘红色的鱼尾巴,像极了盛放的花。
我就读的大学离家不太远,于是养成了每周回家的习惯,为了能多去医院陪陪嘉欣,也渐渐开始和守在病房里的爸爸敞开心扉聊天。记忆里,那段时间本市文化局承接了一场全国性中小学生绘画大赛,嘉欣从广播里知道了这个消息,闹着要去,爸爸因担心她身体状况而坚决制止,两人还为此闹起了脾气。
某个爸爸不在的下午,嘉欣偷偷跟我提出了让我带她偷跑的想法。
“人家喜欢画画那么久,爸爸不懂嘛,哥,就这一次好吗?”那时候她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异常憔悴了,可说起绘画大赛来仍旧一脸憧憬,“求你了哥哥!”她挽着我的手撒起娇来,我咬咬牙,点了点头。
我替她去报名点报上了名,并在比赛那天,趁着爸爸去打水的空档,把她背在背上“偷运”了出去。这一系列行动进行的比我想象中还要顺利的多、省心省力的多。我背着她穿梭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她突然大笑起来:“好久没呼吸过外面的空气了,真好啊。”
她开心,我就不由自主地跟着快乐起来。
可就在我们为这一次“出逃”而暗暗兴奋之时,谁也没料到的是,嘉欣在比赛结束后走出赛场的时候,突然陷入了昏迷。
那天赛场门口一片混乱,从救护车上下来的,除了手忙脚乱的护士,还有我们严肃的爸爸:“嘉瑞!你妹妹身体不好你不是不知道!你太让我失望了!”又一个耳光把我彻底打醒,那一瞬间,我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把嘉欣留在校门口三小时,害她发烧入院的那个夜晚,爸爸也是这样打了我,可那一次我们更多的都只是在生对方的气。
而这一次,我们守在急诊室外面时,能清楚地听见彼此那压抑的哭声。
(六)
医生说,郑嘉欣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他从急诊室出来取下口罩与我们报信时,眼神里充满了遗憾:“小姑娘真的很乖啊,配合治疗不吵不闹的,真可惜……”
我和爸爸在走廊上沉默了好久,爸爸突然开口谈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当年我和你妈妈离婚也是因为这件事,那时候我也不懂事,老怨她生了个不健康的孩子……现在想想她也走了那么多年了,小欣也要去陪她了,真是讽刺啊,我明明爱着她们,却没缘分和她们在一起……”他用手掌偷偷抹了一把泪,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嘉欣从急救室里出来后,我哭着向她道了歉,她却像没事人一样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你要是没带我出去,我才会怪你呢!”她的手背因输液留下了深深的淤青,深秋的晨光穿过窗玻璃铺洒在光滑的瓷砖地板上,光晕那么乍眼。
同年十月,我们收到了中小学生绘画大赛寄来的奖状和奖金,橘色纸张上烫金字印着大大的“二等奖”,我把东西交到她手上时,她笑得合不拢嘴。
十一月,嘉欣因为行动不便而坐起了轮椅。爸爸同意了嘉欣想回到北海道的提议,并帮我向辅导员请了长假。我们在新千岁机场下了飞机,此时的北海道俨然已是一座冰雪岛屿,大地像一本冬季之书一样被摊开,远方银白色的山麓与天空融为一体,我们在二世古的滑雪场附近的度假村落了脚,那天晚上,嘉琪要我背着她出去走走。
山脚处的雪已经积得很深了,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雪窝。走着走着,嘉欣突然小声地喊起我来:“哥,给你坦白一些我的秘密啊!”
“你还有秘密?”
“有啊,比如上幼儿园别人叫我金鱼的时候,你仗着小学生的身份趁我上厕所的空档去威胁他们一通,我在后门是看到了的。哈哈哈,还有我才回国那会儿,你不愿意理我,可是我给你递进房间的每一张纸条你都没扔,放进了书桌上的一个月饼盒里……嗯,还有我初中被欺负的时候,你又跑去警告了那些女孩子,逼她们必须来家里跟我道歉……
其实我都知道,我爱画你,每画一次我都会把这些事拿出来回忆一次,我特别怕自己会把这些忘了,结果这几年突然发现,越远的事我记得越清楚……”
因为人在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候,肾上腺素会急速的分泌,这样可以促使大脑去想很多以前的东西,会想起以前的很多事,是因为对世间的留恋与不舍, 和对亲人朋友的怀念, 回望自己的一生,更多应该是舍不得离开。
她的毛线帽子尖蹭到了我的眼角,痒痒的,一下就蹭出了我的眼泪。
“哥,其实你一直都没有讨厌我,我知道。你看,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画画拿到了全国性奖项,我想回来,所以爸爸带我们回来了。我绽放过,也圆满了。但你的人生还长,我离开以后,答应我,你要和爸爸好好活下去!”
她呼出一口白气,所有的过往都变成了白色的月光,洒在了我们身后苍茫的雪地上。我认真的答应下来,回头擦了擦眼睛。
这一年的十二月,嘉欣在十六岁生日过后的第三天凌晨再度被送进了急救室。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三个小时后,医生宣告抢救无效。
爸爸给西园寺阿姨打去电话,希望能将嘉欣与妈妈葬在同一个地方。
冬季的札幌,漫天大雪飘飞而下。下葬完嘉欣的那天,仿佛宿命的隐喻,我在雪地发现了那种名为雪割草的紫色小花。一簇一簇,那么脆弱而清浅的紫色,却在朴素的银白大地上灿烂地盛放着,就像嘉欣美好的笑脸。
人是该认真地活下去的啊,我突然释怀。
脚下踏出的雪汇成一条长长的路,一端连着过去,一端通往未来。
金鱼公主睡着了,这一年的雪割草也随雪去了,下一季总会有新的开花。人生短暂,怎能轻易虚度年华?所以跑起来吧,绽放出最美的样子,这才像话。
(完)
注释
①雪割草:十二月的生辰花,生长在日本北海道的一种紫色小花(上文有照片),花语耐心、坚韧、美丽,花期短暂。
②二世古:二世古町,或又译为二世谷町,是北海道后志支厅中部一个以滑雪场相关观光业为主的城镇。(资料来源于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