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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朋友不问出处(上)

尸落校园

毫无疑问,格格最好的朋友是苏美。

她们俩自小学开始就是同学。那时刚刚踏入校园,一个班级四十多个陌生人,格格不敢同人讲话,始终怯生生的。有一天,格格去音乐教室上课,回来的时候想不起来自己的教室在哪里了,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忍不住恳求她带自己回教室,那个女生呆了一下,接着就捂着嘴吧笑了起来:“你怎么会忘记自己的教室呢?”

那个女生就是苏美,格格当时觉得她温柔又可靠,像个小姐姐一样。

两个人就这样成为了好朋友,下课后一起去洗手间,体育课一起去买饮料,周末一起去书店……少女的友情总是那么简单,只要能时时刻刻在一起就很快乐了。走在路上的时候,两个人总是手拉着手,苏美的手有一点儿大,骨节很粗,可是格格却很喜欢整只手握着她的手指,就像是握着一支笔杆似的,感觉十分有趣。

除此之外苏美就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缺点的东西了,她长的十分清秀,皮肤白皙,眼睛虽然不大,却亮晶晶的,是那种一看就很懂事的、令人放心的孩子。

而格格却截然相反,十三岁之后她就开始疯狂长痘,额头、嘴角、背后都是小痘痘,再加上又在箍牙,外形上简直可以用难看来形容。

苏美却从来都不在意好朋友的外表,总是跟格格一起上学放学,周末去格格家做功课。格格的妈妈准备好了零食和饮料,两个人趴在地毯上抱怨功课、讲老师的坏话、讨论班上的趣事,日子简单而宁静。

可是格格近来忽然发觉,自己的妈妈一点儿都不喜欢苏美。某次苏美离开后,妈妈温和地问格格:“你在班上还有别的好朋友吗?”

“有几个,不过都不如跟苏美关系好。”

“是吗?”妈妈问。

格格不知就里,抬头问:“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妈妈这样说。好久之后格格才知道,妈妈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她不喜欢苏美。

那一天是周末,格格难得早起,听到妈妈在房间里说:“……苏美那孩子太聪明了,总感觉格格跟她一起玩要吃亏的……”

爸爸说:“你想太多了吧?”

“不是的,我听说那孩子家境不太好,父母也不怎么管她,什么都要靠自己……”

格格当即就震惊了,她推开门大叫:“您怎么可以因为别人家境不好就讨厌她?”

格格的父母根本不知道女儿就在房门外,妈妈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这不是跟你爸爸随便聊聊吗?”

“可您怎么可以这么势利呢?家境不好又不是苏美的错!”格格转头就朝苏美家跑去。苏美家就住在格格家附近,是一幢很老旧的楼房,连个电梯都没有。清晨六点不到,那一带却已经很热闹了,路边到处摆着早点摊位,附近的农民售卖自家种的蔬菜,还有卖廉价衣服和家居用品的。

格格还记得第一次去苏美家的时候,按照门牌号找了白天都找不到苏美,正准备放弃的时候,却看到苏美在路边买菜。当时苏美菜一米五,却像个主妇一样挎着一个塑料篮筐,很认真地跟小贩讨价还价。格格叫了她一声,苏美转过头来,表情有些尴尬,却还是邀请格格去了自己家。苏美家很小、很乱,可是苏美做的菜却很好吃,她踩着板凳在煤气炉上炒了笋,又凉拌了青瓜给格格吃。聊天的时候格格才知道苏美的爸爸是建筑工人,妈妈是个保姆,两个人因为工作太忙,都没办法料理苏美的一日三餐,苏美还得反过来替他们准备早饭晚饭。

格格当时觉得苏美太厉害了,这么小就会做饭,当天回到家后就告诉了妈妈这件事。本想着妈妈一定会像自己一样为苏美骄傲的,现在想来,恐怕那个时候妈妈就起了疑心吧?

想到这里格格简直想抱着苏美大哭一场,可是思来想去,她还是走转身回家了,因为她知道苏美不喜欢同学去自己家里。

而回到家后,妈妈也已经准备好了说辞,道:“我没有瞧不起苏美,我觉得那孩子挺厉害的,可是格格,你心眼实诚,没有城府,我怕苏美将来会占你的便宜……”

“苏美她不是这种人!”格格大叫。但她心里也犹疑了:苏美真的不会占自己的便宜吗?

其实也不用花多少功夫就能知道格格跟苏美之间的距离。比如,很小的时候,学校里组织图书角,老师要求每名学生都带几本课外书来,格格一口气带来了十几本,苏美却说忘记带了,格格怕苏美挨说,就主动把自己的书分给了苏美一半,道:“就说这些是你带的。”

五年级的时候,毕加索的真迹要来本省展览,老师建议家长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带学生都去看看,苏美推说父母没空,格格就央求父母带上苏美一起。

初一艺术节上,老师让大家穿着漂亮的裙子来拍集体照,苏美没有,格格的尺寸跟苏美又不一样,思来想去,她就拿自己的零花钱给苏美买了一套新衣服……

可是,苏美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都是格格自愿给她的。她喜欢苏美,愿意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分享给苏美。只是格格很清楚,她分给苏美的东西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属于父母的,所以他们说不行,恐怕就是不行。

就像是赌气似的,周一再去上学的时候格格没有拿父母准备好的零花钱,下课的时候大家都跑到超市买零食,格格破天荒的没有去,苏美问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格格没有回答,只是问:“如果我家里很穷,你还会跟我一起玩吗?”

苏美愣了一下,又笑了,道:“你说什么呢?我苏美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吗?你都没有嫌弃我家里穷,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呢?”

她的眼神温柔又清冽,像夏日的微风一样。格格有些难过地说:“我妈妈好像不怎么喜欢你……”

苏美咬了咬嘴唇,眼神也跟着暗淡了。格格忍不住去拉苏美的手,苏美却下意识地回避了,又挂上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说:“她可能有她的原因吧……”

上课的铃声响起,两个人就没有再聊下去了,可是再下课的时候,格格却看到苏美跟另一个女生一起走出教室了。格格有些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天放学,格格的妈妈说给她报了心仪很久的舞蹈班。格格小时候很想学芭蕾的,妈妈以“你不适合跳芭蕾”拒绝了。小时候的格格有点儿胖,还有些驼背,的确不太适合,可相比之下,现在长着痘痘戴着牙套和眼镜的自己明明更不适合啊!就算是笨如格格,也知道妈妈是在用这种方式支开苏美——格格要去上课的话,周末就不能跟苏美一起玩了。

但格格还是想错了,妈妈之所以给自己报舞蹈班,并不只是为了支开苏美而已,还为了格格能交上跟自己年龄相仿、家境也类似的朋友。

舞蹈班里的女孩子绝大多数都跟格格一样属于中产家庭(想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家里没两个子儿哪个家长有闲心给孩子报这班那班的),下课后纷纷开着车子来接孩子,等待的时候顺便就成了朋友,有时候还相约一起喝茶逛街。跟格格家走的最近的是一个叫琦瑶的女孩子,她比格格小一岁,身材小小的,长得非常可爱。格格的妈妈邀请琦瑶母女来自己家玩,琦瑶一看到格格摆在床头的糖果盒子就说:“我也很喜欢吃瑞士莲!”

“是吗?我不喜欢吃瑞士莲,我喜欢吃不二家。”格格故意冷冰冰地说,心里想的却是:苏美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瑞士莲、什么是不二家,苏美没有吃过进口巧克力,但这不是苏美的错。

琦瑶却没有觉察到格格的冷淡,很忧愁地说:“我也喜欢吃不二家,可妈妈说糖分太高了,吃多了会胖,所以不让我吃。”

看到她伤心的表情,格格又于心不忍了,小声说:“我家里有,你要偷偷吃几块吗?”

“真的呀?”琦瑶的眼睛都亮起来了,像动画片里的女主角一样。

格格心里想,完了,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讨厌这样一个女孩子。

事实上,琦瑶也的确更适合自己,两个人脑子都不怎么活络,聊天也总是能聊到一起去。好比看电影的时候,琦瑶只会说电影好不好看,但如果是苏美的话,可能会说出“导演为了让他们有矛盾所以在随便找理由吗”这种话来。

苏美很喜欢看书,然后主动像书里的人一样去分析问题,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格格。格格根本听不懂,可是她很喜欢看苏美认真讲话的样子,像一个睿智的大人,似乎能洞悉一切。

大概就是这一点让格格的妈妈讨厌吧?格格突然想起来有一次苏美向格格的父母打听什么专业比较赚钱,苏美的父母都没什么文化,她只能咨询别的大人。只是那一年她只有十三岁,听到那样的问题,格格的父母都愣住了,等苏美走了,两个人才说:“那孩子考虑得也太多了……”

聪明的让人觉得害怕的苏美,同时也是成熟得令人心疼的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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