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一切都让徐菲菲看到新奇,她穿着漂亮的衣服,走在路边感受着城市的气息。妈妈给她报了绘画班,她终于有了实现自己愿望的机会。她随着夏阳走在大学的校园,沿途有夏阳的同学夸她长的可爱漂亮,徐菲菲低下头略显害羞的笑了笑。
夏阳停下脚步。突然问她:“你讨厌制作陶俑吗?”
“仔细想想,其实并不讨厌,只是爸爸总以对我好为由强迫我听他的话。”徐菲菲低下头,提起爸爸,她的模样有些感伤,“我就是不明白,凭什么我所有的事情都要听他的安排呢?”
夏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带着徐菲菲来到他平时上课的教室——一个制作陶俑的小工作室。
虽不是上课时间,却还是有很多人在里面忙忙碌碌。他们穿着耐脏的衣服,围着沾满陶土的围裙,在做一些比较简单的瓶瓶罐罐。他们做的很认真,可做出来的作品却惨不忍睹。徐菲菲忍不住轻声笑道:“他们做出来的东西,若是被我爸爸看到,多半会逼出他的强迫症。”
“来露一手?既然说是来交流学习的,总得好好交流一下,对不对?”
“我不想……”
话音还没落,夏阳已将围裙围到她的腰上,她只得选择露一手。这是她最熟悉的工作,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揉捏雕刻间,她突然想起了阜阳村,想起了爸爸,想起了那个陪伴她长大的小工坊。
爸爸在指导方面对她的要求极其严格,且不说那些要细细雕琢的陶俑,便是一些瓶瓶罐罐也都是很讲究的。对称性、美观性、火候,稍有一点不如意之处,便会被爸爸当着她的面摔进垃圾堆。爸爸说:“做陶俑如做人一般,一点也马虎不得。”
爸爸虽然很严厉,可他也会为她缝补坏掉的衣衫,也会背着重病的她翻山越岭去寻医院。那天吵架时,她摔碎了爸爸的陶俑。爸爸蹲在地上捡起陶俑的模样有些憔悴……憔悴的让人有些心疼。
她平时很少注意,爸爸不过才40岁出头,额角已经斑白了,现在她离家已有一个月,爸爸……可还好?
耳边想起掌声,缓过神来的徐菲菲发现自己已完成了一件比较基础的陶俑。一尺高的小人,罗裙加身,浅笑盈盈,她竟不自觉的做了一个爸爸床头一直摆放的那个陶俑……
一位同学凑上前来,轻声问道:“你做的这个应该是仿造徐家世代相传的那个唐朝簪花仕女俑吧?
“世代相传?”徐菲菲转过头,怔怔地看向夏阳。
夏阳叹了口气道:“唐朝簪花仕女俑是你徐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可谓价值连城。你爸爸最近每天都在忙着进行修补工作,他还特意打来电话说,菲菲也不是故意的,如果让她知道这陶俑多么宝贵,她一定会自责的。”
见她眼底动容,夏阳急忙为修复这父女二人之间的关系趁热打铁:“其实,你每年生日他都会亲自去帮你买好看的衣服,可他又怕这样你会分心,便将那些衣服藏了起来,没让你看见。你是他的小公主,他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
她想象着爸爸去帮她挑衣服的场景,想象着爸爸专心修补那陶俑的画面,她的眼底渐渐涌现泪光点点……
夏阳的手机突然响了,电话那头传来徐菲菲妈妈的声音:“快带菲菲去博物馆,他爸爸来了!”
在赶到博物馆前,徐菲菲那颗悬着的心一刻也未曾放下。
在她的印象中,爸爸几乎从未离开过阜阳村,他与外界所有的联系都来源于他的陶俑。爸爸做的陶俑似乎很值钱,常有一些收藏家来寻他想要购买他的陶俑。可爸爸对他们的态度很冷漠,不过当有一些学者模样的人来找爸爸的时候,爸爸对他们的态度倒是会温和很多。
爸爸没有离开过深山,换句话说,他并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徐菲菲每天都想要走出来,所以在看电视时常常会学习城里人的言谈举止。可爸爸对这些事情不屑一顾,他一个人跑出来,路上究竟会经历怎样的波折?
徐菲菲想象着爸爸在风雨中飘摇的场面,心酸的险些哭出声来。
明明在心底那般讨厌爸爸,可今时今日,心里又为什么会有心疼爸爸的想法?
当他们赶到博物馆时,现实的的场景却与徐菲菲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爸爸被一众西装革履的、看起来很有身份的人物追捧在中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恭敬。爸爸走在陶俑展览的位置旁,将一直捧在手中的盒子打开,取出那个已经被修补好的唐朝簪花仕女陶俑,供各位业内人士交流学习。
徐菲菲站在人群外,呆呆地看着爸爸,只觉得好像从不认识他。
此时此刻,爸爸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被他梳的一丝不苟。他戴着无框眼镜,彬彬有礼地微笑着——无论徐菲菲怎么看,都与他平日里窝在工坊浑身是土的模样大相径庭。
夏阳笑着解释道:“原来你一直不知道啊,你爸爸可不是什么土包子,他亲手制作的陶俑价值连城,有钱人或者收藏家为了求他的陶俑,都愿一掷千金。后来,有人用你爸爸的陶俑送礼,也有一些根本就不懂艺术的人,为了撑场面而去收藏你爸爸制作的陶俑。你爸爸觉得这是对徐家陶俑的侮辱,为了保护徐家陶俑的纯粹,他便隐居在阜阳村。他之所以对你那么严厉,也是希望你能不忘制陶的初心呀。
徐菲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爸爸看到了她,与众人寒暄一番,便向她走来:“菲菲,你走了一个月,我也想了一个月,你有你自己要走的路,我不该替你选择,从前我只是怕你在外面受苦,也怕徐家制陶的手艺失传,所以我才想让你一直留在阜阳村。你妈妈告诉我,现在你每天都很快乐,生活的也有滋有味,并不比我为你安排的差……菲菲,完成你自己的梦想,走你自己喜欢的路吧!”
这一个月来,徐菲菲学习了自己憧憬了许久的画画,可尝试后,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于画画的感情只是简单的憧憬与好奇。因为专制的爸爸不想让她学画画,她便觉得画画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可真正尝试后,她才发现并非如此。
这一个月,她的心是浮躁的,只有刚刚制作陶俑时,才是静下来的。她的手在制作陶俑时是灵巧的,但在画画时却是笨拙的。她终于想明白,其实自己是喜欢陶俑的,她只是讨厌爸爸强行干预自己的人生罢了。可这些煽情的话语,她又实在说不出口,于是,她低声说道:“我都不知道,原来我的爸爸竟然是个这么厉害的人物。”
她的语气充满赞叹与骄傲。
爸爸揉了揉徐菲菲的头,继续说道:“其实我让你留在阜阳村,除了是想让你继承徐家的手艺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怕你外出拼搏太过劳累,可终究还是爸爸错了,爸爸要向你道歉。”
徐菲菲点了点头,爸爸是爱她的,只是方法有些不对罢了。
“该道歉的人是我,”徐菲菲扑上去给了爸爸一个熊抱,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对不起,是我没能理解你的苦心。 ”
当徐菲菲真的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城里的高中后,比任何人都要开心的居然是她的爸爸。可她始终没有放弃爸爸交给他的陶俑技艺,后来她以美术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清华美院,并有能力在陶俑艺术展上展示出自己的第一件作品时,她邀请了爸爸。
徐菲菲笑嘻嘻地搂着爸爸的手臂,带着他来到自己的作品面前:“今天您的身份不只是我爸爸,更是一位资深的制陶老艺术家——欢迎您指导鉴赏!”
我并不讨厌陶俑,不讨厌阜阳村,也不讨厌爸爸,我只是讨厌没有选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