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
——《列子·汤问》
拂晓将至,孤独的大椿再一次地来到一块腐败的土地上,静静地坐着,听着鸟鸣,等着一位老朋友的出现。
这颗大椿已经活了数千年了——准确来说,他已经成人数千年了。或许是在山清水秀、人迹罕至的森林中吸收了充足的灵气吧,大约几千年前的一个清早,他就突然有了胳膊,冒出了双腿,长成了人形,有了人的记忆,能够自由奔跑旋转跳跃了。
和他一起的,还有一朵吸收了足够灵气成人的菌芝。菌芝有个愿望,就是到人类的城镇上去看看。大椿答应与她同去。遗憾的是,不知道城镇方向的二人朝着城镇的反方向——树林的更深处走去,直到太阳下山,他们也没走出森林。
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
菌芝没有实现她的愿望。在生命终结前,她喃喃地对大椿说:“我会朝朝而生,暮暮而死,循环往复。你知道吗?我已经寻找城镇好多年啦,我每次都会出生在不同的腐烂的土地上,一直没有走出这片森林。如果下一次还有机会遇见你的话,我们再一起去寻找城镇吧。”
灼日落山隅,皓月出皎,天黑了。
夜晚给了一件黑色的纱衣,逐渐包裹着趴在大椿身边的菌芝。菌芝消失在了夜色中,但她在大椿的心中留下了一颗种子:“如果下一次还有机会遇见你的话,我们就再一次去寻找城镇吧。”
这颗种子在大椿心中迅速发芽,等待着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从那以后,大椿就为这个未完成的夙愿不停地奔波。在此后的几百年内,他自己画了一张地图,弄清了所有森林边缘人类的城镇。他又画了一张地图,一一标出了森林中所有已经去过的腐烂的土地。森林的生态环境不断变化,他便要不断更新这张地图。
但他却忘记了更新人类城镇的地图。
就这样来来去去,辗转千年。大椿坚信,自己还很年轻,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内,肯定能再次遇见菌芝。
曙光。大椿在腐烂的土地上打着瞌睡,第一缕阳光照了进来,透过密密地树林,投下斑驳的光点。
“哈哈哈你好,”大椿的耳边传来风铃般清脆的笑声,“嘿,你是在等我嘛?”
大椿为之一颤。他转过身,看见了一个姑娘。流转的千年已经让他忘记了菌芝的模样,但他知道,她一定是菌芝!大椿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哈哈哈,真是巧呢,你是在等我嘛?我叫菌芝!”
“我是大椿。是啊,真巧。”大椿随声附和着,“走!我带你去看看附近人类的城镇。这次我肯定不会跑错路了。”
两颗植物,啊不,两个人类,像是脱缰的野兔,在森林中疯狂地跑着。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样的日子只有一个白天,从太阳上山,到夜色降临。
当他们到了城镇的时,已经是下午的好些时候了。为了这一天,大椿早已做好了准备。他身上装了许多和人类交易物品用的货币,他熟知城镇的有好玩、好吃的地方。他计划着,这一天一定要和菌芝快快乐乐的玩一天疯一天。
但,遂与外人间隔,不复出焉。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大椿为寻找菌芝,在森林中寻寻觅觅了几百年。大椿以八千岁为春,这些时光只不过些皮毛;菌芝暮暮而死,朝朝又是新生,她的世界里是没有年的概念的。但几百年的时间,足够天下大势分分合合、城镇变为废墟、废墟重建城市好几个来回了。
大椿虽然知道城镇的位置,但他所了解的人类知识已经落后几百年。更致命的是,人类使用的货币也已经换了几个来回了。
菌芝拿上两根糖葫芦,而铺上的商人不可思议的看着大椿掏出他根本不认识的货币。
商人不耐烦地来回解释这种货币是买不了东西的,大椿红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围堵上来的好事群众,菌芝也终于发现了异端。她知道是拿不走这两串红润欲滴的糖葫芦了,便放了回去。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大椿低着头,愧疚地对菌芝说。
“没关系啊,其实我还要谢谢你,帮我完成了愿望。”菌芝微笑着,递上了她在森林中采的野果。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来看一看城镇嘛?”
大椿摇了摇头。
夕阳西下,暮光四溢。
他们走在城镇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挑剔的顾客货比三家,急于出货的商家卖力吆喝。
他们走在乡间田野上,田间劳作了一天的人们背上锄头,或惬意地在田头坐下,或唱着“式微式微胡不归”的歌谣离去。
他们走在人家小巷上,炊烟缕缕,等候的人在门中望君早归,暮归的人群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着往家的方向赶。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人间烟火如常。
菌芝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她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最后不得不停下,依偎在大椿的身上。
灼日落山隅,皓月出皎云,天黑了。
“感谢你带我来到这里,我可能......没法继续陪你了。今天真的是在等我嘛?如果真的话,下次不许再等我了,要幸福啊......”菌芝在消失前,轻轻对大椿说。
大椿并不知道,菌芝每天出生时,她都是没有昨天的记忆的,她只知道她是菌芝,她只有一份执念:想去人类的城镇看一看。今天如若不是大椿自报家名,她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大椿在那里等她。至于为什么她会问大椿“是在等我嘛,”因为每一世遇见活物时,她都会这样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来看一看城镇嘛?”
“因为我想看看,幸福快乐的人是什么样子的。我看见他们幸福快乐,我也就会高兴。我想,未来的某一天,即使我什么都不记得,也总会为这些事情高兴一下,即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高兴。你也要高兴啊,天天开开心心的,等下一次偶然遇见时把这些开心事说给我听。”
人间并不幸福,但在菌芝眼中,能活着,就是莫大的幸福。
又有一颗种子,在大椿心中发芽,静静等待开花结果的一天。
此后,每一个早晨,大椿都会来到一片腐烂的土地上坐下,把双肘支在腿上,凝视着这片即将生长出菌芝的土地。他在等某个人,他等待着,有朝一日这片土地上会出现一个小姑娘,她会来到大椿的身旁,跟他说一声好久不见。这个姑娘是充满活力的,是快乐的,大椿想念她,想念得如此长久而又富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