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你将身体缩成小小一团,试图彻底隐入阴影。
心跳声在耳边轰鸣,震得耳膜隐隐作痛。
那个男人,真的去找回小熊了?
这太荒谬了。
没人曾为你做过任何事,一次也没有。
你把头埋得更深,脸颊紧贴着冰凉粗糙的墙壁,抵御那几乎必然会到来的失望。
每一次微小的希望,最终都变成更深的伤害。
这个道理,你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还给你。”
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抬起头,脖颈的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合页。
杰罗姆重新蹲在你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了走廊尽头透来的微弱光线,将你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他的手中捧着你的小熊。
那只破旧的,缺了一只耳朵的,毛色暗淡的小熊。
它是在这个冰冷世界上,你唯一的朋友,唯一的慰藉。
杰罗姆动作放得很慢,很轻,将小熊递到你面前。
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和你习惯的消毒水、灰尘混合的气味格格不入。
你迟疑着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熟悉的粗糙绒毛。
冰冷的手指传来一点点暖意。
接过小熊,你立刻将它死死抱在怀里。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嵌进胸腔。
一股熟悉的、微弱的、带着灰尘和旧棉絮味道的温暖感瞬间包裹了全身,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胸腔里那个空落落、冷飕飕的地方,好像被填满了一点点,不再那么空旷得令人发慌。
“他们…怎么会把小熊还给你?”
你抬头看向他,残存的警惕并未消散,反而因为这意料之外的结果而加剧,只是其中混杂了一点点无法抑制的好奇。
那些抢走小熊的孩子,从不会轻易放手。
他们的乐趣在于撕扯,在于破坏,在于看着你徒劳地争抢,而不是完好无损地归还。
杰罗姆耸耸肩,动作很随意,唇边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弧度。
“我有我的方法。”
他的轻松让你更加不安。
那不是成年人面对顽童时的无奈或斥责,更像是一种…掌控。
“你威胁他们了吗?”你的头微微歪向一侧,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大人。
他的衬衫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昂贵料子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泛着隐约的光泽,脚下的皮鞋光亮得能映出你模糊扭曲的影子。
他看起来不像会和一群孩子打架的人。
他甚至不像会弄脏自己鞋子的人。
杰罗姆似乎被你过于直接、毫无修饰的问题逗笑了,他轻轻摇摇头。“不,我们进行了一场公平的交易。”
交易?
你不太懂这个词的具体含义,但隐约知道那意味着交换。
用一样东西,换另一样东西。
交换需要筹码。
他用了什么筹码?用什么去和那些一无所有的孩子做交易?
他有什么是那些孩子想要的?糖果?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你。”你的声音依然微弱,像蚊子哼哼,几乎听不见,但比先前多了一分真诚。
不管过程如何,小熊回来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帮你夺回重要的东西。
“你叫妮娜,对吧。”他开口,像在陈述一个无需确认的事实。
孤儿院里有很多叫妮娜、安娜、莉娜的女孩,她们来了又走,像流水。名字在这里只是一个代号,方便清点人数。
但眼前这个,是杰罗姆找遍了全哥谭的孤儿院,才找到的娜娜。
独一无二的娜娜。
他的娜娜。
那双眼睛他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可此时,这双眼睛,躲闪、警惕,深处藏着一簇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需要耐心。
他必须有耐心。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确定。
漫长的寻找已经过去,他不介意再多花一点点时间,让一切回到正轨。
“我可以叫你娜娜吗?”
你犹豫着,抱着小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指节用力到嵌入毛绒里。
你轻轻点点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叫杰罗姆。”他自我介绍,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有压迫感。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又克制地停住。
距离必须恰到好处。
太近会惊吓,太远显疏离。
这个名字对你毫无意义。
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承诺说过一遍又一遍。
没有哪个名字真正留下来过。
你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着怀里小熊空荡荡的左耳位置,用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那里粗糙的缝线轮廓。那是你自己用捡来的针线,笨拙地缝合上的“伤口”。
你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主动靠近的陌生人。
沉默像灰尘一样落下来,厚重,无声。
“那些孩子为什么欺负你?”
杰罗姆在你身旁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刻意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你的皮肤,让你身体瞬间一僵。
你把脸更深地埋进小熊柔软的腹部,那里有你熟悉的、安全的味道。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绒毛的阻隔。
“他们喜欢看别人哭。”
空气似乎凝固了。
你感觉到身旁男人的呼吸停顿了一下,非常短暂,几乎难以捕捉。
“扯头发,推倒在地,抢走东西,直到看见眼泪。”
你继续解释,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眼泪让他们高兴。”
杰罗姆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像蜿蜒的河流。
他的呼吸似乎变得有些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地变大。
但仅仅一瞬,那只手又缓缓松开,恢复了之前的姿态,仿佛刚才的紧绷从未发生过。
一切快得像是你眼花产生的错觉。
“以后不会了。”杰罗姆的声音打破沉默,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肯定。
你没有回应。
承诺是最廉价的东西,尤其是在这里。
过去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那些嘲笑,推搡,冰冷的地面,还有院长漠然的表情。
也曾有大人说过会保护你,结果呢?那些孩子变本加厉,而大人早已不见踪影。
信任是奢侈品,你负担不起。
杰罗姆似乎察觉到你的抗拒,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伸出手,似乎想帮你整理额前散乱的头发。那些头发又细又软,营养不良地贴在额头上。
你猛地向后一缩,像受惊的小动物,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疼痛让你瑟缩了一下,但你更在意的是那只伸向你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你的额头只有几厘米。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沉默再次在你们之间蔓延开来,但这次的沉默不同于刚才的尴尬,带着一种奇异的张力,像拉紧的弦。
你偷偷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从他擦得锃亮的皮鞋,到他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衫,再到他脸上那种时而柔和、时而锐利的复杂神情。
他不像那些偶尔来领养孩子的人。
那些人总是笑容满面,用一种挑选商品或者宠物的态度打量你,评估你,眼神里带着挑剔和算计。
而他,他看你的方式很奇怪。
专注,非常专注,甚至有些……沉重。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透过你看向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