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摆钟规律的滴答声敲打着寂静。
你从床上悄悄滑下,赤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一道淡薄的影子溜出房间。
客厅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水,吞噬了家具的轮廓。
只有月光从高窗透进,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惨淡的几何图形,冰冷而陌生。
厨房就在走廊尽头,那里有光亮,微弱得如同诱饵。
杰罗姆白天说过,温牛奶或许能让你睡着。
他说话时,手指曾掠过你的头发,动作轻柔,却让你忍不住瑟缩。
新家的一切都让你绷紧神经。
床太软,陷下去就好像会被吞没。
房间太大,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安静得过分,反而不如孤儿院夜晚嘈杂的背景音让你习惯。
你踮起脚尖,伸长细瘦的胳膊,指尖颤抖着向上探索。
高处橱柜的边缘光滑冰冷,像某种拒绝。
终于,指尖碰到一个玻璃杯,凉意顺着皮肤蔓延。
入手很滑,超出了你的预料。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尖锐刺耳。
玻璃杯摔在光洁的地砖上,四分五裂。
你的心脏猛地一跳,重重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会生气吗?
他肯定会生气。
他会觉得你是个麻烦,一个连杯子都拿不稳的麻烦。
然后,他会把你送回去。
送回那个冰冷的角落,那里只有小熊,和小熊一样沉默的你。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你的喉咙和四肢。
你慌乱地蹲下身,颤抖的手伸向那些闪着寒光的玻璃碎片。
必须清理干净,在他发现之前。
必须掩盖这个错误。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碎片边缘。
“嘶——”
一块尖锐的碎片扎进你的掌心,毫不留情。
血珠立刻涌了出来,鲜红的颜色滴落在地板上,像绽开的小小花朵。
疼痛让你几乎要叫出声,但你死死咬住了下唇。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
“娜娜?”
一个声音在你身后响起,带着刚被惊扰的沙哑。
你浑身僵住,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你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招致更坏的结果。
完了。
他发现了。
“娜娜,别动!”
脚步声迅速靠近,沉稳而急促,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一步步敲在你的心上。
下一秒,你被人从地上猛地抱了起来。
动作带着急切,却又异常小心,手臂稳稳地托住你,避开了地上的狼藉。
杰罗姆把你轻轻放在旁边的料理台面上,冰凉的台面让你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看地上的碎片,而是立刻握住了你受伤的那只手。
“让我看看。”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一种力量,轻轻摊开你紧握的、沾满血的小拳头。
你低垂着头,浓密的长发像帘子一样遮住了脸颊。
你看不到他此刻的脸,这让你稍微安心,又更加不安。
厌恶?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一点小伤,别怕。”杰罗姆对着你掌心细小的伤口轻轻吹气,温热的气流拂过伤口,带来奇异的麻痒感。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对待一件珍宝。
这动作太过亲昵,让你很不习惯,身体绷得更紧。
杰罗姆转身去拿客厅角落的急救箱,脚步匆忙,留下你一个人坐在高高的料理台上,悬着心。
地板上的血迹和碎片刺眼地提醒着你的过错。
很快,他回来了,打开箱子,拿出棉签和透明的消毒水。
金属镊子夹着沾湿的棉球靠近。
冰凉的药水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忍不住猛地缩了一下手,身体也跟着颤抖。
杰罗姆立刻停下动作,抬头看你。
你依然低着头,但能感觉到他的注视停留在你身上。
安静。
只有摆钟的滴答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你的旧睡衣上,迅速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是你的眼泪。
无声无息,却汹涌而出,像是积攒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缺口。
“不哭不哭,”杰罗姆的声音放得更轻,近乎耳语,“我弄痛娜娜了是吗?”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拭你脸颊上的泪痕。
他的触摸带着暖意,却让你哭得更厉害。
你用力摇头,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细微地颤抖,像风中脆弱的叶子。
“没有…不是你…”你咬着下唇,拼命想把哭声咽回去,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破碎而绝望。
“那是什么让我的小娜娜这么难过?”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你,迫使你感受到他的存在。
长时间压抑的恐惧和委屈,那些在孤儿院角落里独自吞咽的泪水和不安,终于在他看似温柔的注视下彻底决堤。
“对不起…别不要我…”你的声音哽咽着,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细小的字句却像针一样扎在寂静的夜里,扎进他耳中。
杰罗姆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有什么复杂难辨的情绪在他脸上快速闪过。
“为什么觉得我会不要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紧绷。
“因为我打碎了杯子…”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微弱的气音,充满了自我否定。
在孤儿院,任何一点小错都可能招致严厉的惩罚,或者成为不被领养的理由被无限放大。
“杯子碎了,再买就是了。”他的拇指轻轻擦过你的眼角,拭去泪水,“但手受伤了,会疼。”
你的心跳依然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一种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不生气吗?
真的不生气?
这一周,他确实待你很好。
最新款的洋娃娃堆满了你的房间,那些娃娃有着漂亮的金发和蓝眼睛,不像你的小熊,旧旧的,眼睛都褪色了。
漂亮的小裙子挂满了衣柜,蕾丝和绸缎,是你以前只能远远看着的。
他甚至尝试给你读睡前故事,用他低沉的嗓音念着那些王子公主的童话。
但他得到的,始终是你这份小心翼翼的疏离,和藏在顺从背后的深深的恐惧。
你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对任何突如其来的温暖都保持警惕,不敢靠近,随时准备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