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罗姆转身,步伐沉重地走向厨房。
他需要一点时间。
消化昨晚发生的一切。
他也需要给你一点空间。
也许,按部就班地准备食物,能让他混乱的大脑重新找回秩序。
客厅的狼藉他选择忽略,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门。
拿出鸡蛋、牛奶、黄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感。
“咔嚓”。
鸡蛋在白色瓷碗边缘敲开,蛋黄与蛋清混合着落入碗底。
他拿起叉子搅动,看着它们旋转、融合,变成一片均匀的黄色液体。
倒入冰凉的牛奶,继续搅拌,液面泛起细小的泡沫。
切好的面包片被浸入碗中,他仔细地翻动,确保每一寸都吸饱蛋奶液。
平底锅放在灶上,旋钮转动,火力调至中小。
黄油块滑入微热的锅中,滋啦——一声轻响,迅速融化,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如同身体的本能反应。
但脑海里,某些画面却挥之不去——
你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恐与无助,放大,定格。
你徒劳的挣扎,那样微弱,像被蛛网缠住翅膀的蝴蝶。
还有最后,那双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空洞,死寂,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绝望的屈服。
他握着锅铲的手指用力到发白,骨节凸显。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很轻,几乎要被黄油融化的滋滋声覆盖。
但足够让他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像被突然拨动的琴弦。
杰罗姆猛地转过身。
动作幅度太大,带翻了握在手中的金属锅铲。
“哐当!”
锅铲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突兀,震得他耳膜发麻。
你站在客厅通往玄关的入口处,已经换上了整齐的学校制服。
那个装着书本的双肩包沉甸甸地挂在你单薄的右肩。
你的手指死死抠着背包的肩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缺乏血色的青白色。
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截随时可能沉没的浮木,那是你此刻唯一的支撑。
杰罗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缩紧,带来一阵窒息。
他几乎是立刻,用一种近乎冲撞的姿态奔向玄关。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唯一的通路,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隔绝了你与外界的连接。
他脸上试图挤出一个笑容,面部肌肉僵硬地牵扯着嘴角,形成一个怪异而扭曲的弧度。
表情近乎谄媚,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和恐慌。
“娜娜,吃点东西,好吗?”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听到他的声音,你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停在原地,不再试图向前。
你始终低垂着头,浓密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留下一个线条紧绷、倔强的下颌轮廓。
但即使如此,杰罗姆还是能清晰地看到。
你眼睛周围难以掩饰的红肿,那是哭泣过的痕迹。
还有……
还有你脖颈处,被白色衬衫的硬挺领口努力遮掩,却依然暴露出来的。
那些刺目的青紫色淤痕。
深深浅浅交错的红色指印,像某种野蛮而丑陋的烙印,刻在白皙的皮肤上。
它们无声地述说着昨夜发生的一切,那些失控的、暴虐的瞬间。
“我要去学校了。”
你的声音细若蚊蚋,飘散在空气里,几乎听不见。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挤出这几个字,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至少喝杯牛奶,”杰罗姆放低了姿态,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的恳求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你不能空着肚子去学校,会不舒服的。”
他试图用日常的关心来掩盖那些伤害。
“我不饿。”
你依旧低着头,声音里的颤抖越来越明显,身体也开始轻微地发抖,无法抑制。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地移向你的手腕。
校服的袖口因为你抠紧背包带的动作,微微向下滑落了一点。
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皮肤上,布满了同样清晰、交错的指印。
青紫与红色交织。
触目惊心。
那是他干的。
全都是他干的。
这些无法磨灭的证据,如此刺眼,如此直白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让他无处遁形。
“对不起,娜娜,我……”
道歉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合适的音节。
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说什么都无法抹去那些青紫色的痕迹。
说什么都无法弥补昨晚发生的一切,那些恐惧和伤害已经铸成。
杰罗姆向前迈近了一步。
距离你更近了。
近到能感受到你身体传来的,那种极度的紧绷和抗拒,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他颤抖着抬起手。
目标是你脖子上的那些淤青。
那些淤青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的注视下跳动,在无声地控诉着他昨晚的暴行。
控诉着他的失控和残忍。
他想触碰,想确认。
几乎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你皮肤的瞬间。
你像是被灼热的烙铁烫到一般。
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张被瞬间拉满的弓。
像一只受惊过度、濒临崩溃的小鹿,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这个地方,逃离他。
你的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恐。
那种纯粹的、源于本能的恐惧,再也无法掩藏。
“别…别碰我。”
你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哭腔,破碎而尖锐。
这短短的三个字。
如同三把淬了剧毒的利剑。
狠狠地、精准地刺穿了杰罗姆的胸膛,搅碎了他仅存的侥幸。
他彻底僵在了原地。
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既不敢再向前推进分毫,生怕再次惊吓到你。
也无法就此收回,那姿态显得如此愚蠢而尴尬。
“让爹地解释一下,好吗?”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沙子摩擦,艰涩无比。
“昨晚,我不太清醒,我不知道我在———”
“我不想听。”
你打断了他。
语气异常的坚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尽管声音里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身体也在微微摇晃。
你的视线始终死死地固定在地板的某一点上,仿佛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拒绝与他有任何形式的视线接触,拒绝接收他任何的信息。
杰罗姆咬紧牙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又干又紧。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他想强行把你拉过来,让你面对他。
但他看到了你眼里的恐惧,那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恐惧。
那恐惧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强制的念头。
“至少……至少让爹地送你去学校,好吗?”
他放软了语气,试图找到一个折中的方式,一个还能维持联系的方式。
他一边说着。
一边伸手解开了系在腰间的围裙。
他随手将它丢在一旁的鞋柜上,动作带着一丝厌弃。
像丢弃某种令人作呕的东西。
他送你。
那就意味着要独处。
在狭窄的车厢内。
那是一个密闭的空间。
没有其他人。
只有你们两个。
这个念头让你感到更加恐惧,如同即将被关进牢笼。
“我不要你送!”
你几乎是立马尖叫出声,声音不再细微,而是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绝望和抗拒。
你猛地侧身,绕过他高大的身躯。
像一道受惊的闪电,从他的身侧冲了过去。
冲向那扇紧闭的、通往外面世界的门。
你的手慌乱地摸索着门把手。
杰罗姆望着你仓皇逃离的单薄背影。
看着你笨拙地、急切地拉开门,冲入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他没有追上去。
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玄关的光线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
锅里融化的黄油还在滋滋作响,奶香味弥漫在死寂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