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
凯伊的声音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微弱的涟漪,旋即被更深沉的混沌吞没。
你依旧低垂着头颅,视线胶着在课本上。
那些印刷体的铅字,此刻在你眼中不过是一团团蠕动的黑色虫豸,嘲弄着你的失魂落魄。
他又叫了一遍,声线里掺杂了些许不耐烦的粗砺,“你怎么了?”
一只手,骨节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燥温度,突兀地出现在你眼前,挥了挥。
那只手像一把利剪,剪断了脑海中那些纠缠不休的、黏腻的影像。
你身体剧烈一震,仿佛被电流击中,猛地抬起头。
他关切的询问,此刻却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你勉强维系了一早上的平静。
那份平静,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你迅速垂下眼帘,试图将涣散的注意力重新锚定在黑板上。
老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遥远,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我没事。”你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吐出的字句也带着粗糙的沙砾感。
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抠挖着身下木质课桌粗糙的边缘。
木刺扎进指腹,细密的疼痛传来,让指节泛起一种病态的白色。
或许,疼痛能让你稍微清醒一些。
至少,能暂时压下那些翻涌的记忆。
凯伊的视线锐利如鹰,轻易便捕捉到你校服衣领上方,那一片极不协调的红紫色块。
颜色刺目,像是纯白雪地上突兀溅落的几滴鲜血,带着一种不祥的艳丽。
他伸出手,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迟疑与试探。
“可你的脖子?”
那里本该是少女光洁娇嫩的皮肤,此刻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他的指尖尚未真正触碰到你的皮肤,你便像受惊的幼兽一般,猛地向后缩去。
整个身体死死贴住冰冷坚硬的墙壁,仿佛恨不能将自己彻底嵌入其中,与这冰冷融为一体,以此来隔绝外界的一切探询。
刺啦——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声响。
这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划破了午后教室特有的、昏昏欲睡的寂静。
周围,几双原本专注于课本或黑板的眼睛,此刻都带着或明显或隐晦的好奇,齐刷刷投了过来。
那些视线,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你裸露的皮肤上。
“我说了,我没事。”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出口,都带着无法控制的轻微颤音。
你死死攥紧了手中的自动铅笔,力道之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显,呈现出一种用力的苍白。仿佛下一秒,那支脆弱的笔就会被你生生折断。
然而,你微微红肿的眼眶,无法抑制的、细微的身体轻颤,以及今天早上那极为反常的迟到——你一向是班级里最准时的那个——这一切的一切,都清晰无比地昭示着你的不对劲。
凯伊不是傻瓜。
他悻悻地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在课桌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嗒…嗒嗒…嗒…”
那节奏,凌乱,焦躁,毫无章法。
一下,又一下,沉闷地敲在你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如同催命的鼓点。
“没事?”凯伊的音量并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刻意压低,但其中蕴含的坚持,却不容任何置喙。
“你管你现在这个样子,叫没事?”
你不作声,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将下巴抵进胸口。
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你的课桌上投下几块斑驳陆离的光影。
光影交错,无情地切割着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摊开的课本书页粗糙的边缘,试图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老师那平稳得不起波澜的讲解声中。
“……所以,关于这个公式的推导过程,最关键的一点,就在于要深刻理解各个变量之间存在的内在联系……”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恼人的飞虫。
徒劳无功。
昨夜的那些片段,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触感,以及压抑到极致的、暧昧的低语,如同失控的潮水,不受控制地在你的脑海中反复翻涌,冲刷着你脆弱的理智堤坝。
那股不容反抗的、令人绝望的力量,还有他贴近时,喷洒在你颈侧的温热呼吸……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你的记忆最深处,清晰如昨,永不磨灭。
你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那颤抖细微得几乎无法被任何人察觉。
凯伊的余光何其敏锐,他精准地捕捉到了你这一瞬间的异样。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锁得更紧了些。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体,拉近了与你之间的距离。
“妮娜,看着我。”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你依旧固执地低着头,双肩微微耸动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到底是谁?”凯伊再次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你们两人才能听清,但其中蕴含的重量,却足以压垮任何人,“谁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谁。”你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细弱得如同蚊蚋的振翅,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决绝,“你不要再问了。”
告诉他?
你要怎么告诉他?
那些屈辱的、不堪的画面,你要如何才能将它们宣之于口?
他会怎么看你?
“求你,”你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哀求,甚至有了一丝哽咽,“凯伊,算我求你了,别再问了,好吗?”
他沉默了片刻。
教室里,只剩下老师依旧平稳的讲课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那份短暂的沉默,此刻却像一块千斤巨石,重重地压在你的心口,让你几乎喘不过气来。
“如果你不说,”凯伊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狠狠砸在你的心上,“我会自己去查。”
你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查?
他要去怎么查?
他又能查到些什么?
无边的恐慌如同疯长的藤蔓,在刹那间紧紧缠绕住你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你窒息。
“这根本不关你的事!”你猛地抬高了声音,语气尖锐,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这突如其来的高声,再次成功吸引了教室里更多同学探究的侧目。
“怎么会没关系?”凯伊立刻反问,语气也随之硬了起来,带着一丝被你话语刺伤的薄怒,“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这两个字,此刻从他的口中吐出,听在你的耳中,却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你狠狠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之大,甚至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微弱的、尖锐的痛楚,让你混乱不堪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短暂的清明。
你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试图平息胸腔里那只因为惊惶而疯狂乱撞的小鹿。
“凯伊,”你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平静,但那份无法掩饰的颤抖,却还是轻易地出卖了你,“我只是……我只是今天心情不太好。过几天,就没事了。”
一个何其蹩脚,何其苍白无力的谎言。
连你自己都无法说服。
他定定地看着你,一言不发。
那注视,像是两道实质的利剑,试图穿透你层层叠叠的伪装,直视你灵魂最深处隐藏的恐惧与绝望。
你狼狈地避开他的注视,再一次将视线仓皇地移向讲台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而难熬。
凯伊没有再开口说话。
但你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充满了探究与怀疑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地落在你的身上,沉甸甸的,如同芒刺在背。
他没有相信你的话。
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