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里被无限拉长,久到杰罗姆脸上的泪痕都已风干。
他看了你很久,那双风暴般的绿色眼睛里翻涌着疯狂、占有、痛苦和绝望,最终,一切都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种足以将他自己撕裂的决心。
“娜娜。”
他开口,沙哑的两个字像刀子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你的身体瞬间绷紧,每一寸肌肉都进入了备战状态,准备迎接他下一轮更疯狂的冲击。
他的视线没有落在你的脸上,而是像两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你手臂上那些狰狞的伤口。那些因他而生的的疤痕,正用最沉默的方式,控诉着他所有的罪行。
他做出了一个让步,一个对他而言,比割肉剔骨还要艰难的让步。
“我们的关系……”
他停顿了,呼吸变得粗重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用尽全身力气挤压出来的。
“如果你还认我是你的父亲,那就按照你的意愿……继续下去吧。”
你防备地注视着他。
“什么意思?”
“你想要的,正常的父女关系。我不会再碰你。”
这句话让你心脏猛地一缩。你用最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他,试图从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表演的痕迹。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灰败。
你选择沉默,用沉默来应对他抛出的诱饵。
杰罗姆把你冰冷的默然当成了一种许可,继续说了下去。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格外困难,仿佛在亲手切割自己最执着的一部分。
“我们可以……继续维持你喜欢的方式。”
“我喜欢的方式?”你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满是嘲讽的冷笑,“我喜欢的方式是离开你,你允许吗?”
你的问题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直直地戳穿了他言语中那层虚伪的温情。
杰罗姆的身体狠狠一僵。他狼狈地垂下头,像一头被击中要害的野兽,避开了你毫不留情的质问。压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疯狂蔓延,充满了濒临爆炸的张力。
“娜娜,”他再次开口时,已经卑劣地绕开了那个他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你是我的一切,我不能没有你。我只要求你一件事,留在我身边。”
他的话语里不再有往日那种不容置喙的强硬,而是另一种更让你心惊的东西———乞求。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补上了那句彻底撕碎他所有尊严的话。
“求你。”
最后的恳求,像一颗沉重无比的巨石,轰然砸入了死寂的池水,激起滔天巨浪。你心头剧震,死死盯着他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面容。那不是命令,也不是威胁,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乞求。
他疯了,但此刻他又无比清醒。他清醒地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然后向你伸出了手,求你不要将他推下去。
你看着他,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用蛮力禁锢你,用疯狂言语冲击你的人。他的转变太快,快到让你根本无法分辨真伪。
这是一种新的策略吗?一种更高级、更阴险的控制手段?用示弱来瓦解你的防备,让你心甘情愿地主动走回牢笼,自己套上枷锁?
这个想法让你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你没有回答,只是用更深的沉默来应对。沉默是你的盾牌,也是你最锋利的武器。
杰罗姆似乎看穿了你的疑虑和戒备。他松开了原本虚握着你的手,主动拉开了你们之间的距离。这个动作让你紧绷到发痛的身体,稍微松懈了一丝。
“我不会再逼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我只是……不能再失去你了。任何形式的失去,都不行。”
“失去?”你又笑了,笑声里全是冰冷的刀子,“我一直都在这里,在你亲手建造的这个笼子里。你所谓的失去是指什么?是指我不再像个玩偶一样顺从你吗?”
“不是的,娜娜!”杰罗姆急切地否认,像个被戳穿谎言的孩子,“我指的是……你的心。我不想你再因为我而痛苦,不想你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惩罚我。”
他垂下头,再也不敢看你的眼睛。
“你手臂上的伤,我来处理。”他说着,完全不给你拒绝的机会,起身走向角落的柜子,去拿那个白色的急救箱。
你坐在床边,没有动,也没有阻止他。
他拿着急救箱走回来,在你面前停下。他没有坐下,而是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你心生剧烈的警惕。他将自己置于一个绝对卑微的位置,这是一种极致的示弱姿态。
他打开箱子,拿出棉签和消毒水。
“把手给我。”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缓缓伸出了受伤的左臂,像是在递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他的手指触碰到你皮肤的瞬间,你还是本能地、剧烈地缩了一下。
他的动作立刻停住了。
“对不起。”
他低声说,然后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等你重新放松下来,或者说,等你重新默许他的靠近。
过了一会,你手臂的颤抖平息了。
他才重新开始,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又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绝世珍宝。他用镊子夹起沾满消毒水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清理你伤口周围凝固的血迹。消毒水接触到破开的皮肉,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你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呼和呻吟全部咽了回去,不肯在他面前泄露半分软弱。
“疼吗?”他问,头依然没有抬起。
你摇了摇头。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为你清理,上药,然后拿出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为你包扎。他的动作熟练又轻柔,和你记忆深处那个温柔体贴的“爹地”别无二致。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抬头看你一眼。那双绿色的眼睛一直专注地落在你的伤口上,眼神复杂到让你心悸。
包扎完成后,他在纱布末端打了一个整齐漂亮的结。
他站起身,将带血的棉签和用过的包装纸都收拾进垃圾桶里,然后把急救箱放回原位。房间里又恢复了虚伪的整洁,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混乱和伤痛,就像从未发生过。
“你需要休息。”他说。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住了。
“我……”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选择一个合适的称呼,最后,他用回了那个让你爱恨交织的称呼,“爹地去给你做早餐。”
这个称呼让你有一瞬间的恍惚。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你一个人。
你低头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手臂,白色的纱布干净整洁,完美地掩盖了下面丑陋不堪的伤口。你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最后的道歉,究竟是一个疯子清醒时的忏悔,还是另一场更宏大、更精妙的表演的序幕?
你无法确定。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今天所展现出的脆弱,是你从未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