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经历了一天半的车程,唐晓翼和林恩冉抵达了西延。大哥在部队大门口等着他们,见面就是一句:“可能得马上上路了,任务提前,部队已经准备出发了。”
大哥观察了一下唐晓翼的脸色:“……妹夫,你还能开吗?”
后座的林恩冉出声了:“他累了,我来开。”
“胡闹。”大哥习惯性地斥了妹妹一声,旋即又想起妹妹的确是考了驾照的,登时没了下文。
林恩冉透过后视镜看见唐晓翼摘下墨镜后眉眼间流露出了明显的疲态,说什么也不让步:“我!就!要!开!”
唐晓翼看着小姑娘张牙舞爪的嚣张样儿,轻轻地笑了笑,下了车:“你来你来。”
林恩冉犹如一只斗胜的公鸡,高高地昂着头,走过哥哥身边,雄赳赳地坐上了驾驶座。坐在副驾的唐晓翼把她的墨镜递给她,林恩冉说了声“谢谢”,接过来戴上了。
大哥张了张嘴,最后只得嘱咐了唐晓翼一句“好好看着她”,和部队汇合去了。
考古现场距离西延城区一百公里,开车过去也要不了多久,难的是西延附近群山起伏,路面起伏大,大哥担心的是让林恩冉这个没摸过几次方向盘的家伙开车会出事。
唐晓翼倒是心态好得不得了,坐在副驾上,墨镜摘了挂在领口。他把衣袖挽到手肘,手臂随意地搭在车窗上,转头在看车窗外的景致。发型虽然还是一成不变的大背头,但额前散了几缕碎发,随着从车窗灌进来的风轻轻摇曳着。
林恩冉很紧张,手心都出汗了,却还要抓紧方向盘。
山路崎岖,弯弯绕绕,时上时下。最高时速两百五的越野车被她开成了老爷车,慢慢悠悠犹犹豫豫。唐晓翼也不催她,随便她怎么开。
过了这段,后面路况稍微好点儿了,至少是笔直下去的一条路。林恩冉开着开着便分了神,目光向外瞟去,轻易便被不远处的一大片粉红色夺去了视线。
“唐晓翼,你看!”她惊喜地叫到,“那边是什么?好大一片的花海吗?”
想不到在北方线条粗犷的山水风景当中,可以窥见这么一大片婉约浪漫的粉色花海。
离得远,林恩冉只看得见那天地相交际的线上,平行地蔓延开一行粉红色,像黄土地与蓝天间一条粉色的绸带,温柔又坚定,模糊了天地的界限。
唐晓翼“嗯”了一声,嗓音有些低沉:“是花海。那些粉色的花叫做怀恩,当地人说它的花语是思念与缅怀。”
他顿了顿:“……我和我的朋友们,曾经来过这里。”
车厢里微妙的安静了下来,林恩冉收回视线,直视前方。
能让唐晓翼这么说话的,也只有于飞飞他们了。
林恩冉对于唐晓翼的过去不够了解,只知道他年少时组建了一支冒险队,名叫羽之,成员都是和他一样的绝症患者。他们走南闯北,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然而结局却是唐晓翼一一送走了他们,他自己却通过密密尔泉活了下来。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他是重情义的人,会难过是合乎情理的。
而她作为贸然闯入他人生的陌生人,没有资格同情他,更没有资格说好听的大话空话。
一路沉默地抵达了目的地,远远地便看见了考古队的庞大帐篷,林恩冉跟随工作人员的指示停好了车。下车后她跟着工作人员四处转了转,熟悉环境。此时天色渐晚,考古队决定明天早上再正式开展考古工作。
晚上,营地的空地上燃起了大篝火,考古队和部队的人聚在一起吃饭,林恩冉离了人群远远地坐着,背靠一截拦腰折断的粗壮树干。她抱着双腿,眼睛远远地望着篝火,还有篝火旁边交错重叠的人影。
大哥向她走来,挨着她坐下:“怎么了冉冉,和妹夫吵架了?”
林恩冉勾了勾嘴角:“哪能啊,我俩从不吵架,就是我觉得我太差劲了。”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之间:“他那么了解我,而我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就连他难过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甚至觉得我没有资格对他说什么。”
大哥猛地一捶大腿:“我的冉冉啊,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居然还会考虑这个了!大哥还一直以为你以自我为中心呢!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那种!”
林恩冉:“……哥!”
“你有这个想法是正常的,毕竟你们是要做一辈子夫妻的,又不是做陌生人。”大哥随手拽了一根草,叼在嘴里,“你也没有主动问过他吧?你是不是怕触及他内心的伤口、所以不敢问?别人如此顾忌,我还可以理解,但你是我的冉冉啊,你应该横冲直撞无所畏惧,对谁都应该这样。”
大哥咬着鲜嫩的草根,口气有些抑郁:“……怎么你对他就束手束脚,欺负起我们就理直气壮呢!”
林恩冉听出了点儿门道来:“……哥,你不会是醋了吧?”
“我醋你俩干嘛?!”大哥倏地站起来,走了。
目送着大哥与部队里的兄弟勾肩搭背上了,林恩冉重新抱紧了自己。离火堆有点儿远,热量传递不到她身上,她感到有点儿冷。
8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正适合开展考古活动。考古队初步探测出这是一座坐西向东的古墓,怀疑是秦朝或先秦时期的秦国墓葬,暂时不准备进行大规模的发掘,考古队拟定的计划是从一个较大的盗洞进入。
林恩冉本来强烈要求跟随,但考古队负责人一看她细皮嫩肉的娇样儿,坚决不同意。林家小小姐一撇嘴,正欲强行跟着他们下去,走在队伍最后面的唐晓翼眉头一皱,拎着她走回帐篷,把她丢给大哥。
“等一等!”林恩冉抓住唐晓翼的衣角,“为什么你也要下去?”
大哥在她身后小声地说:“冉冉,你忘了你的初衷了吗?”
林恩冉:“我*%¥#……算了,”她泄气地放开了他,“你去吧,玩得开心点。”
在旁边整理考古用具的考古队队员差点被口水呛死:大小姐,下墓是非常危险的事情,你居然还对你老公说“玩得开心点”?!
大哥也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林恩冉,林恩冉噘着嘴不说话了。
她坐在大帐篷的阴影里,受不到阳光的毒害,短衣短裤,外套一件薄薄的白色防晒衣,露在外面的双腿笔直修长,蹬着一双脏脏的大头运动鞋,像高中生一样清纯。
林恩冉眯起眼睛看着正在穿戴下墓装备的队员们,察觉到唐晓翼也在看这边。她移动目光对上他的眼神,阳光下这个中美混血的皮肤白得近似透明,他好像在发光。
林恩冉朝他一笑,大大地咧开嘴角,双眸眯起像月牙湾里蓄着一池清泉,她高高地举起手,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
唐晓翼似乎愣了一下,他犹犹豫豫地也举起手,做出了与她一样的手势。
于是林恩冉笑得更加灿烂——她就知道这家伙肯定不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但他知道跟着她做准没错,看,这不就上钩了。
她按捺不住自己了,又跑出了帐篷,欢欣鼓舞地跑到他面前。他是否知道她这颗心也正和她的举动一样,嘭咚嘭咚,全力奔跑呢?
见她又暴丨露在了毒辣的阳光底下,唐晓翼又皱起眉头,也懒得训斥她了,脱下自己外套,直接扣在林恩冉头上。
林恩冉双手撑起他的外套,笑颜在阳光与阴影下明晃晃地闪动着。她看见这个男人,她的丈夫,上身只简简单单地穿了一件纯色汗衫,露出肌肉匀称骨骼修长的双臂,怎么会有人可以把一件汗衫穿出一种堪称色丨情的气质的呢。
她勾了勾下巴,示意他低下头。唐晓翼挑眉,顺从地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面前。
林恩冉捧住他的脑袋,在他耳边说:“下墓要注意安全——还有,刚刚那个手势是比心的意思哦?”
她抽离了手,顶着他的外套又跑回了帐篷底下,在小板凳上端正地坐好,乖巧得像小学生。
抬头,林恩冉对上唐晓翼的目光,歪了歪头。
他缓缓地举起双臂。
两只手都是比心的手势。
被当做背景板、观摩了夫妻俩互动全程的大哥:“……冉冉你真是没有原则啊,对你老公真狗腿,对我们呢?我们呢?”
林恩冉回头对大哥扮了个鬼脸,转过去继续自个儿喜滋滋。
勉强、好歹,也算是表达了自己的心情了吧?
林恩冉抱着唐晓翼的衣服,他的衣服上也有他的檀香味,仿佛还残留着他皮肤上的温度,她光是这么抱着,就觉得十分安心。
因为是第一次下墓,所以这次考察时间并没有多长,不出三个小时,队员们便一个一个地从盗洞里出来了。
唐晓翼进去时是最后一个,出来时也是最后一个。当他爬出盗洞时,林恩冉有点不敢相信那个灰头土脸的家伙是她平时一副社会精英样儿的老公。
这会儿日头正盛,林恩冉估计她要是跑出去迎接他,准会被他鄙视。所以林恩冉缩在帐篷里当乌龟,手里随便拿了本档案当扇子扇风。
她看着唐晓翼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好的,还是她的帅老公——考古队负责人向他走来,很尊敬他的样子,拿着一份文件给他看。唐晓翼扫了一眼,点出几个地方,他嘴里说着什么,态度很认真很迷人。
林恩冉托腮看着,觉得这个场景很不错——他这个人兼容性很强,在商业社会自有做派,在自己喜欢的擅长的领域又是另一种风格,而且他看起来……好像也很开心。
明明累极,眼神却还是发光的。
他喜欢这种感觉。重温少年时的梦。即使只是接近,那他也很快乐。
林恩冉想,她当初让哥哥带他们来这里,是正确的决定。
她回头看了眼大哥,大哥却会错了意,指了指还在和负责人说话的唐晓翼:“要大哥帮你把他叫过来吗?”
“不用了,哥。”林恩冉一笑,起身把唐晓翼的外套交给大哥,“我先走了。”
他所喜爱的并非她的主场,她也就没有必要去扫他的兴。
9
结果一直到晚上吃饭,林恩冉还是没能和唐晓翼说上话。
这一天白天的时间里,他和考古队队员待在一起,整理第一次下墓的收获。林恩冉才不想做打断他工作的不懂事的妻子,干脆不去找他,这么一“不找”,就一直“不找”到了晚上。
饭桌上,唐晓翼也和考古队负责人坐在一起,两个人边吃还边在稿纸上写写画画。林恩冉就坐在唐晓翼身边,断断续续地听见他说:“……坐西朝东……曲肢葬……人殉……”
呃,这人专业不是冒险吗,怎么整得好像专业是盗墓似的。
林恩冉默默吃饭,想端水杯时却抓了个空儿,她疑惑地看过去,唐晓翼也正好看过来。他顿了顿,把他的水杯推给她。
他一直在和负责人说话,水杯没动过。
林恩冉说了声“谢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唐晓翼忽然倾身过来,附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吃完饭等我一会儿。”
林恩冉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继续吃她的饭。
她放下筷子,唐晓翼三言两语结束掉了与负责人的对话,起身牵过她的手,堂而皇之地带着她离席了。
把一众各异的眼色抛在身后,林恩冉莫名的觉得,很爽。
“今天很开心呀?”走了一段距离,林恩冉说道。
唐晓翼“嗯”了一声,回头看她一眼。他眼神里含笑,手掌的温度好烫,林恩冉有点想把手抽出来。
“今晚的星空很好看,”唐晓翼说,“你在南衡肯定没见过这样的天空,南衡的空气是浑浊的,而西延不一样,西延是被保护良好的古都,第三产业为主,污染很少,所以这里的星空很干净,我可以教你认星星。”
看来是真的心情很好了。林恩冉心想。平时大老总可懒得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在草地上转了一圈,抬手去点:“那是北落师门,它是秋季天空中唯一较亮的星宿。”手指又一转,“那是北极星,南半球看不见,是北半球独享的星星。”
林恩冉抬头仰望星空,随着手指的指向,一一轻声点出那些星辰被人类赋予的美好名字。
星星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它们是在被人类发现后、被人类一一取名的,是人类主观臆造出的美好愿景。
唐晓翼没有看星星,他站在一边,抱着手臂,看着林恩冉在草地上旋转、后退、前进,辨认着或明或暗的星辰。
她垂下手,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他不避不让,坦然注视着她。
林恩冉把手负在身后,晃着腿儿:“以前对这个比较感兴趣,所以了解了一些。”
唐晓翼迈开脚步,走向她,他指着天空上的一颗星星,林恩冉记得它没有名字:“那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林恩冉想了想,“总裁,你不会做出了‘买了一颗星星送给你,用你的名字命名它’这种又弱智又烧钱又浪漫的破事吧?”
唐晓翼面无表情:“骗你的,它没名字。”
他又说:“你需要我做出这种又弱智又烧钱又浪漫的破事吗?”
林恩冉:“……不用了,我不需要星星,您可以给自己买一颗。”
唐晓翼上前几步,突然从后面把林恩冉抱进怀里。
风声突然被隔绝,他伏在她耳畔,低语道:“不用买,我最想要的星星已经到我怀里来啦。”
林恩冉整个人就这样呆住。被他抱在怀里、他的呼吸近在咫尺、两个人身形交叠,这符合任何一部爱情电影的设定。
可是她突然感到慌张。他对她是什么感情,她明白得很,她也知道她是什么感觉,但是她始终不敢承认。……因为她觉得她不够资格。
他这么了解她、这么在意她,付诸实践、细致入微,而她却总是说说而已,做不到、没做过,一直都在想着要了解他、接近他,却总是怠情。
她对他的喜欢是否只是流于表面困于形式,是否只是她昙花一现的冲动与激丨情。
就像他了解她的过去,知道她受到过绑架、得过PTSD,而她对于他的了解全都来自于小说语焉不详的剧情与设定,也就是“唐晓翼”这个角色,而不是“唐晓翼”这个人。
多可怕,唐晓翼视她为妻子,而林恩冉视他为纸片人。
她害怕她无法对这份感情做出完整、满意的回应。
结婚之前她就知道,因为这段婚姻里掺杂了太多利益成分,所以即使他们相爱,也都像是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但那又怎么样呢。
林恩冉的爱情观一直很坚定。感情永远都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他人、与外界毫无干系,冷暖自知,对方是否爱你只有自己清楚,心照不宣,那就在一起好了。
何况他们是合法夫妻。
林恩冉在他怀里转过身,张开双臂回抱住他,埋在唐晓翼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现在,你的星星主动扑到你怀里来啦。”
她抬起头,笑容满面:“并且,她还要告诉你,你也是她最想要的星星。”
唐晓翼愣了愣。
他抬起手抚过她的脸庞,像是在喃喃自语:
“你的眼中倒映着万千星河……”
林恩冉说:“现在我只知道,我的眼睛里不仅能看见这已存在等待了千万年的星空,还能看见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
10
离开考古队后,林恩冉和唐晓翼在返程的路上,去了那处怀恩花海。
下了车,站在花海边缘,望着面前随风摇曳倾倒的万千花海,唐晓翼摘下墨镜,眯起眼像在遥望远方,也是在回忆过去。
“我之前不愿意提起这片花海,是因为我和飞飞他们也来过这里。”他说,“看到这里仿佛又看见了他们,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却还记得他们那时在花海深处微笑的样子……”
“所以你不想回忆起过去吗?”林恩冉点了点头,风儿喧嚣,扬起她的长发,“但是人不仅仅只有过去,人还有现在,还有未来。”
她转头看着唐晓翼:“你的过去有他们,有声有色很热闹,但你的现在和未来都有我。”
林恩冉拉起他的手,领着他走进花海里去。周围都是浅粉的花朵,花瓣漫天沾了他们一头一身,好似顶着粉色花雨前行。
“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忘记他们,与他们的回忆很美好,但那是让你强大的,并不是令你软弱的。你应该背负着他们的祝福和希望,好好地活下去。”行至深处,林恩冉松开了唐晓翼的手,她抬高手臂,做出托举的动作,在花海中旋转,“你看,这里如此之美,我们能否在此停留。”
风裹挟着碎屑的花瓣零落飘扬,围绕在她的身边,而她回首间眼角眉梢的温柔像惊鸿一瞥时怦然的心动。
唐晓翼忽然回忆起第一次见到林恩冉时的情形——不,不是她十八岁的时候,是她二十一岁的时候,在那家餐厅。她与DODO冒险队交锋,转过头时撞上他,他低头,她抬头,四目相对,就此奠定了彼此故事的终章。
商业联姻又怎么样,利益大于一切又怎么样。
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他现在的、未来的、相伴一生的妻子。
唐晓翼上前,把林恩冉拦腰抱起来,搂抱着她转圈。
他与她对视,然后林恩冉突然放肆地笑了,手抚上了他的脸庞。
唐晓翼说:“之前你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未来,现在我知道了——我想要有你的未来。”
他把她放下来,牵着她的手:“和你结婚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空前绝后的那一种。”
在他眼里,她就是他生命里的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