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箫身前锦衣华服,金玉堆砌,身后事却极其简单。
这简单倒不是随便裹了一层草席,再找个地方一扔,而是没有大操大办。
参加的人不多,不知愁之人尽数到场,没有走的药堂领事,外加几位朋友。
埋葬的地方,是尤绍亲选的,他没有带人回不知愁下葬,就在店铺北面的树林,找了个位置。
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间,照顾着老爷子的情绪,藏着自身的低迷,强颜欢笑地陪着老爷子说话,生怕他太过难受,身体会出问题。
尤绍感觉到了,但他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过,或者说这一天的到来,他就料想到了。
人来世一遭,最终都是一抔黄土,左不过或早或晚。
一铲又一铲的黄土,扬过所有人眼底,几日前还鲜活的人,将永沉地下。
哭声渐起,尤绍站在最前方,这哭声好像恍惚间,让他回到了尤箫刚出生那会儿。
他那时首次知道,一个没有手臂长的婴儿,哭起来也是会哭的天崩地裂,哭得人焦头烂额。
再大一点,尤箫就不哭了,他仿佛在婴儿时期哭完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从那以后都不会哭了。
两岁不到三岁那会儿,将尤绍院子里栽种的花草,一天之内拔了遍,给他气得拿着竹鞭,追着人抽。
这个年岁的尤箫,虽人憎狗嫌,却也长得玉雪可爱,旁人护上一护,尤绍也就顺势收手。
直到尤箫误闯藏书阁,知道了历代压在不知愁族人身上的诅咒,他依旧那般活泼肆意,只是眼睛里再无稚色,行事也越发稳重。
尤绍却无端生出恐慌来,跑去祠堂砸了众多牌位,他的女儿女婿为了破解诅咒,早已魂归天地,如今他又感觉自己的孙儿,也快要步上父母后尘。
他害怕啊,心中空荡得厉害,一句一句不堪入耳的话语,从他嘴里骂了出来。
尤绍不敢回想下去,他仰头望了望天,点了三炷香,一掀衣袍跪了下去。
跪的不是他的孙辈,跪的是为不知愁带来新生之人。
不知愁之人,并未诧异地紧随其后跪了下去。
众位管事,也纷纷跪了下去。
她们的父母给了她们这条命,却又弃如敝履,是少主给予了她们新生。
“萧瑟,你看。”雷无桀的嗓子还有些哑,他说得轻,可在场之人都是习武之人,瞒不过他们的耳朵。
众人齐齐望去,就见人影起伏,虔诚地三下跪拜。
黄纸漫天,香烛袅袅。待他人渐渐离去,萧瑟他们这才上前来,李莲花还没醒,在场之人轮番背着,也没让他错过。
萧瑟欠尤箫的那笔账,被他折了金玉物件,当成陪葬品放了进去,他特意余了几百两没还,等着尤箫这个爱财的来找他要。
若不来……那他就赖账吧。
唐莲把他酿好的酒,一壶壶摆好,有个七八种,他说:“以后每年我都按照《酒经》的顺序,酿个几种,你记得喝。”
昨天刚下了雨,山林间还潮湿得很,浸润着几人的眼睛,也泛起了水雾。
众人席地而坐,不嫌衣袍脏污,同不知愁那时一样,一边喝着酒,一边嘴上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