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宫殿之中灯火流转,鲛女舞袖翩跹,断续传来清越缥缈的编钟之声,和着婉转高昂的仙音,愈发显得此处幽静深邃。
“敖瑜化形之时,君上早已辞世多年……”龙女微微垂眸,声音轻缓,“只可惜小女出世太晚,未曾有幸得见君上当年风采。”
她语带怅然,眉目间似凝着化不开的惋惜与感伤。
然而在无当圣母与金灵圣母眼中,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却总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熟悉感,恍如旧影重现,牵动心绪。
未待二人回应,又闻龙女轻声叹息。
那一声叹,似落进沉寂千年的心湖,顿时激起汹涌波澜。旧日种种顷刻浮现,小师弟自幼由她们亲手带大,看他拜师、修道,一步步长成惊才绝艳的模样……却怎料最后连他最后一面都未能得见。
哀恸如潮水般漫上,再难抑制,二人眼眸隐隐泛红,一时竟难以成言。
龙女的声音幽幽响起,莫名低沉了几分,似浸着深海无尽的寂寥: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她微微抬眸,眼中如有水光流转,轻声道:“‘瑾’与‘瑜’,皆为美玉之意。‘握瑾怀瑜’,喻君子怀揣美玉之德,品性无瑕,志节高洁。”
“祖龙为君上取名‘瑾’,父王为我取名‘瑜’,皆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寄望与祝福。”
她语气温静,却字字清晰:“小女虽无缘得见君上仙颜,却也猜想,他定是位光风霁月、怀瑾握瑜的君子。”
言至此处,她声息微涩,似有万千感慨:“父王未让我随族中姐妹之名序而命,反以‘瑜’字相托……如此厚望,倒教我时时惶恐,唯恐辜负他老人家一片深心。”
无当圣母与金灵圣母眼眶早已通红,泪光盈盈于睫,却始终未曾落下。
金灵圣母胸中压抑难言,唇瓣轻轻颤动,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喃:
“是啊……‘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世人万千赞词,在我眼中,却连小师弟的万分之一都描摹不出。”
她声音渐哑,似沉入旧忆深处:“当年老师将他从东海带回碧游宫时,他还那么小……小到连一片云都驾不稳。”
“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啊……”语至此处,终带哽咽,“可我竟连他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她忽然抬首,目光似穿透层层宫阙直望九天,字字含痛:
“师伯……你们好狠的心……封神一战……若不是你们……”
余音未尽,却已泣不成声。
金灵圣母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千百年的委屈与屈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恨透了那道貌岸然的圣人们,当年老师是何等信任他们,视若兄长,可他们呢?
什么“红花白藕青莲叶,三教原本是一家”?
那根本就是一句笑话!
天大的笑话!
无当圣母见金灵痛哭失声,自己也再难忍住,无声的泪悄然滑落。她伸出手臂轻轻揽住金灵颤抖的肩,取出一方素帕为她拭泪。
这么多年过去了,无当心中又何尝好受?
即便未曾登上封神榜,她却也只是苟存于世,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兄弟受尽屈辱、身不由己,自己却连半分也相助不得。
玲珑琪树在亭边静静垂落枝条,荫影笼罩着旁侧蜿蜒曲折的花径,透着沁入肺腑的凉意。
龙女垂首不语,长睫如逆光的蝶,在她玉白的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隐于亭角光影交界之处,静默相望,未曾出声打扰。
元君二人渐渐收拾心绪,拭去泪痕,满怀歉意地望向龙女,低声道:
“今日是我等失态,叨扰公主清静了……先行告辞,改日定当备礼致歉。”
“两位道友言重了。”龙女轻声回应,姿态依旧温和得体。
话毕,二人相扶离去,身影渐远。龙女静立原地,淡然目送,如玉的面容上忽有一道流光悄然而落。
真龙之泪,坠地成珠。
她俯身拾起那枚明珠,面无表情地收指一握。莹润宝珠顷刻化作齑粉,散入冰冷海水之中,转瞬被波涛卷逝无踪。
此后半生就如奕棋一般,若有一步失误,将会全盘皆输。
她似有所觉,蓦然转身,却见东海龙王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珊瑚丛后,正自阴影中步出。
他上前恭敬行礼,低声禀道:“您要找的人,已有踪迹……”
龙女静静地听完,正要离去时,便听到那龙王悲戚的声音,“君上,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若是有的选,‘她’又何至于此……
——魂兮不可问,黄泉归路深。
作者在龙女的心里,那个光风霁月、郎艳独绝的龙君已经死了,有的只是那个隐于黑暗、心含仇恨的‘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