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风雪依旧,卷着碎琼乱玉的朔风穿过重重宫阙,却在触及珠帘时化作温顺的流岚。
红玉捧着青釉梅花高足碗碎步而来,碗中冰镇的山楂甜汤漾着琥珀光,三块剔透的寒冰载浮载沉。
最妙是汤心卧着的那颗黄中李,果皮凝着千年灵气流转的金黄,将整碗甜汤映得霞光潋滟。
琉璃珠帘后,敖瑜窝在太清怀中,苍白的脸陷在雪狐毛领里。
见甜汤飘然而至,她懒懒抬眼,瞳里映出那颗流转着金芒的黄中李。
玉碗悬停在太清掌间,他舀起半勺浸透李汁的甜汤,小心吹散氤氲的寒气。
敖瑜就着他手抿了一口,眉心微蹙。
待第二勺递来,她偏头躲进阴影里,青丝扫过太清绣着云纹的襟口。
“不要……”声音带着沙哑,她将额头抵在太清心口,“太甜了,腻得慌。”
太清轻抚她如瀑的青丝,温热的唇印在她的额间。
“把黄中李吃了可好?”嗓音里浸着三春暖阳般的宠溺,“这果子是先天灵果,最是养人。”
敖瑜仰起素白的小脸,眼光流转,终是就着他手含住勺中的那颗黄中李,果肉触唇即化,甘冽仙泉倏然漫过喉间,连指尖都泛起暖意。
红玉垂首侍立在珠帘外,盯着玉砖上摇曳的帘影。
直到听见碗盏轻响,才敢上前接过空碗。
余光瞥见太清横抱着裹在毯里的身影转入内室,云纹帐幔层层垂落,将昆仑风雪隔绝在外。
晚间歇了值,红玉与海棠便窝在房间里偷闲。
窗棂外昆仑的月色如练,室内却暖意融融。
两个花精仙子对坐在矮榻上,中间摆开一副双陆棋盘,手边散着几样刚领的点心,莹白的茨荪青粽、金黄的蜂蜜松糕,还有那层层酥皮绽如玫瑰的酥糖。
几轮棋下来,海棠渐渐察觉红玉有些心不在焉。
烛火摇曳间,只见红玉慵懒地卷起了素纱袖口,一大段雪臂便露了出来。
最惹眼的是腕间那串朱红香珠,十八颗珠子饱满圆润,因长年佩戴泛着温润的光泽,幽幽地衬得那截皓腕愈发莹白如玉,竟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这手串倒不曾见你戴过?”海棠拈了块玫瑰酥糖,笑问。
红玉指尖正无意识地抚过一颗珠子,闻言动作微顿。“是……从前一位故人所赠。”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回忆里那片月光。
烛花噼啪一响,映得她眼底波光流转。
那串红香珠随着她的动作散发出绵长馥郁的芬芳,每一颗浑圆的珠子都仿佛藏着一段尘封的旧事。
她不由得想起那位超凡脱俗的仙君,清风明月般的姿容,赠珠时微凉的指尖……
“该你掷骰子了。”海棠轻声提醒。
红玉蓦地回神,指尖的珠子还残留着温润的触感。
烛火微微摇曳,将熄未熄。
除了那几样精巧点心,案几上还摆着两盏素白盖碗。海棠伸手掀开,乳白色的雾气倏然升腾,银耳的软糯清香与冰糖的温润甜息便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那热气并不扑脸,只若有若无地盘旋在碗口,像昆仑山巅流连的云岚。
“夜里寒凉,用些热汤再歇息。”海棠将其中一盏推向红玉手边,釉色温润的瓷碗衬得她指尖愈发莹白。
目光不经意瞥向窗外,只见墨蓝天幕上星子已沉,她低声一叹,话音里浸着些许倦意:“不知不觉,竟都二更天了……”
说着,她已将散落的双陆棋子归入檀木匣中,清脆的撞击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棋盘上的纵横格线倏忽隐没,方才的嬉戏闲趣也随之收拢。
恰此时,珠帘轻响,几个在大殿值守的花精仙子踏着月色归来,衣袂间还沾染着昆仑夜露的清寒。
海棠拎起案上的乌银梅花自斟壶,入手只觉轻飘飘的,不由莞尔:“茶点竟都告罄了,真是兴尽不知岁。”
说着便要起身,“姐妹们稍待,我去小厨房瞧瞧可还有什么吃食。”
“不必劳烦了。”幽兰笑吟吟拦下她,从身后提出个精巧绝伦的掐丝戗金五彩攒心食盒,“娘娘与圣人方才说不用伺候,让我等退下,娘娘还特意赏下来点心。”
她指尖轻叩盒上云纹,“这是原本备给娘娘的宵夜,娘娘胃口不好,都赏给咱们姐妹了。”
海棠闻言抚掌轻笑:“好造化!今日倒是沾了娘娘的恩泽。”
只见食盒层层展开,露出几盏广彩花鸟小碟,其中点心件件玲珑,皆是用各种灵果仙花做的点心。
红枣糯米裹就的柿烧卖泛着琥珀光泽,桂花栗子酥层层起酥如绽开的金盏,红豆卷上淋着凝脂般的百花蜜露,最边上那碟蔷薇糕更是粉嫩如玉,仿佛将春日朝露都封存其间。
“这莫不是用娘娘花园的蔷薇做的?”海棠拈起一块细品,眸中漾起惊喜,“入口即化,唇齿留芳呢。”
白梅捏着绢子掩口打趣:“可见咱们今日的福气,竟比娘娘殿前的白鹤童子还得早些尝鲜呢。”
满室顿时漾开清脆笑语,几双纤手如蝶穿花,不多时便将那灵秀点心分食一空。
残留在碟底的碎屑犹自散发着恬淡仙气,与窗外昆仑的永恒风雪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