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子展开那条朱红长裙时,连窗外的天光都为之凝滞。
正红锦缎如凝固的霞光,裙摆处用暗金丝线绣满繁复的石榴缠枝纹,银线在花瓣间隙游走,勾勒出千万片细叶,光影流转间,那些枝叶仿佛正在裙裾上悄然生长。
当初广成子在昆仑山初见敖瑜时,她就穿着这样一件红裙。
而红玉指尖轻颤,她从未见过这样美的衣裳。
她迫不及待地换上,裙裾拂过青砖时发出春雨润物的轻响。
铜镜前,广成子执起描金眉笔,俯身为她勾勒远山黛。他呼吸轻浅,笔尖游走时带动她睫羽微颤。
画毕搁笔,他取来金丝面帘轻轻系上,垂落的珠串遮住她半张容颜,只露出一双被他精心描画过的眼睛。
当他的指腹最终抚过她新画的眉梢时,广成子突然屏住了呼吸。
透过这双被重新塑造的眼睛,他仿佛撞破了数年的光阴,在那个莲叶田田遮天,荷花高耸其上,水波粼粼如金,也有人穿着石榴红裙掀起船帘对他微笑。
真像啊……
他失神看着。
连这眉间的神态……都像极了他初见那人时的模样。
广成子的指尖还停留在红玉眉梢。
是了,那人是老师怀里最皎洁的明月,朗月高悬,从来不是他这等凡尘俗子能够肖想的。
他连在心底默念那人的名字都觉得是亵渎。
可就在这失神的刹那,谁也没有注意到,从红玉随身携带的那块镜子碎片里,一缕极淡的墨色雾气悄然逸出。
它如同有生命的游丝,顺着广成子抚过红玉眉眼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的腕间。
广成子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
那缕魔气已顺着经脉游走,直抵灵台深处。
它轻巧地翻搅着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将求不得的苦涩酿成浓烈的妄念。
等他再抬眼时,望向镜中那双与那人相似的眉眼,眼底已翻涌起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暗潮。
广成子要复刻的,从来不是一件衣裳、一个妆面。
他要的,是一个能盛放他妄念的完美容器。
而此刻,他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广成子离去后,房中骤然安静下来,只余裙摆摩挲的细微声响。
红玉独自走到巨大的菱花镜前。镜中映出的人影,穿着朱红石榴裙,戴着金丝面帘,眉眼被精心描画,华美,却陌生。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触冰凉的镜面。镜中人也抬起手,指尖与她的相抵。
可就在这一瞬,镜面忽然漾开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镜中人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一抹绝不属于红玉的,带着几分魔性慵懒与玩味的笑。
红玉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
镜面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光影开的一场玩笑。可那抹诡谲的笑意,却已深深烙进了她的眼底。
等红玉再一次看向镜子,一切如常。
镜面平静如水,映照出她穿着朱红长裙的窈窕身影,金丝面帘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方才那抹诡谲的笑意仿佛只是她惊悸之下的错觉。
镜中人也回望着她,眉眼温顺,姿态端庄,与广成子离去时别无二致。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温热,肌肤下血脉的跳动清晰可辨——这仍是她的身体,她的脸。
可就在她放松下来的刹那,镜中人的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红玉正欲转身换下这身过于华美的衣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书桌——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素白纸笺。
红玉的指尖在纸笺上轻轻摩挲,那墨迹仿佛还带着广成子指尖的温度。
“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她将这句诗在唇齿间细细咀嚼,心头泛起一丝隐秘的甜,却又夹杂着说不清的涩。
若他对自己无心,为何要留下这般缠绵的诗句?
若他有心,又为何不向她直言?
她小心地将纸笺折好,收进贴身的香囊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藏一个易碎的梦。
或许,他对自己终究是不同的。
这身衣裙,这句诗,还有他描眉时专注的神情……会不会有那么一瞬,他眼中看到的,就只是她红玉?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般悄然缠绕心头。她不由自主地抚上面帘,触手冰凉,心底却泛起一丝暖意。
镜中的身影依旧华美夺目,此刻在她眼中却少了几分陌生,多了几分属于她的羞怯与期盼。
裙摆上那些暗金的石榴花纹,仿佛也在这瞬间活了过来,绽放出甜蜜的光泽。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心旌摇曳之际,随身的镜子碎片,正悄然渗出一缕极淡的魔气,无声无息地没入经脉,将她心底那一丝妄念,滋养得越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