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之路已近尾声,浩劫与功德的天平开始微微颤动。
所有人,无论是谁,都在盯着西方翻涌的气运。
命运长河之上,波澜壮阔的未来再次生出一重重叠叠的幻影,如同破碎的镜面折射出万千可能。
每一道涟漪都承载着一个文明的兴衰,每一缕波光都映照着一方天地的命运。
这些支流在虚无中交错蔓延,最终汇聚成截然不同的道路,指向朦胧未明的远方。
他们在棋盘上挣扎了数次量劫的棋子,真的能够承载起东西方气运之争的天命吗?
九天之外,天道微微垂下眼眸。那双囊括寰宇的瞳孔中既无慈悲,亦无憎恶,唯有漠然。祂的目光穿透三十三重天,落在西方二圣身上。
无形的意志在虚空回荡,引得周天星辰明灭不定。
若这最后的时刻证明他们不堪重任,天道思绪微转,混沌深处顿时雷音翻涌,那便不得不考虑,换个更合适的对象来执掌西方了。
刹那间,东西方的命运如同悬于发丝,在绝对的意志面前轻轻摇晃。
洪荒岁月,最是不值一提。
不过弹指百年,天地间弥漫的劫煞之气已浓郁如实质,晦暗似墨,翻涌如潮,几乎能以肉眼窥见。
在这日益厚重的煞气滋养下,罗喉的气息也愈发诡谲难测。
时而如游丝散于八荒,无迹可寻;时而又似阴雷隐于西方,引而不发。其形无定,其息无常,仿佛已与这方天地同呼吸,共沉沦。
魔与道,本就是相依相存的。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暮色如血,西天最后一抹霞光正被墨色吞噬。明明是绚烂如织锦的火烧云,此刻却暗沉得像是凝固的血痕。
“时辰不早,娘娘回去吧。”红玉的声音在渐起的风啸中依然清越,宛如玉磬轻叩。
风声愈来愈紧,像是万千冤魂在云层后呜咽。几缕性急的雨丝已然掠过亭檐,若有若无地扫在敖瑜脸上。她立在风口久了,只觉得双颊冰凉,连心底都透着一股子寒意。
那些细密雨珠顺着飞檐缓缓滑落,恍若天地垂泪。
敖瑜望着天际最后一线光亮被黑暗吞没,轻声低语:
“要变天了。”
终于走到这一天了。
敖瑜抚摸着腹部,轻笑一声,她等着太清和元始为她杀一位圣人,拿着鸿蒙紫气,到她的面前。
感情这东西,终究是经不起反复掂量与计较的。
于敖瑜而言,那些旧日时光像一柄双刃的刀,她确实曾从中得到过片刻温存、些许真心,可失去的,却远比得到的要多得多。
多到她每每审视自己所剩无几的一切时,心头总是空落落的,泛起难以抑制的惶然。
她甚至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当初索求太多、太过贪心,才招致了后来这接二连三的失去?
这些念头或许是心障,是业火,却也在岁月中淬炼成了她不肯放下的执念。
于是到了最后,她什么都不愿再想,什么都不敢再要,只想用尽一切力气,死死攥住心中那最后一件、最不容失去的珍宝。
那是她在无边孤寂里,唯一能真切握在手中的东西。
所以,倘若有人想要夺走它——
她是真的会拼命的。
这句话,不是恐吓,而是她以残存的一切,立下的誓。
敖瑜确实将这世间仅存的师门情谊,看得比什么都重。
重到她愿拼尽一身心血,去护住那一点曾经照亮过她的微光。
在这份守护所需付出的代价里,她早已平静地将自己也算了进去,如同投入洪炉的薪柴,不求归处。
既然如此,又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割舍、不能够牺牲的呢?
她曾在无数个漫长的夜里这样问自己,而答案始终清晰如初:
“毕竟……您比我的性命更重要。”
所以,她可以去做任何的事。
风声掠过耳际,敖瑜半阖着眼,任由冰凉的雨丝拂面而来,始终沉默。
这苍茫天地间的众生啊,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
有人为情所困,有人因爱陨落,有人执着一生,却只换来镜花水月。
的确,可笑。
可她笑着笑着,眼底却泛起一片温润的湿意。
身影渐行渐远,将那一片风雨中的苍茫遗留在身后。无形的气韵环绕着敖瑜,雨丝在触及她衣袂前悄然滑开,不曾沾湿她半分从容。
四野无声,唯有风雨肆虐。花草在疾雨中俯仰低伏,柔弱的花瓣与草叶凌乱飘摇,似在作一场无望的挣扎。
夜幕未至,天地却已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