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接引对他未尝没有戒心,处处设限,时时留意。
直到亲眼见证多宝将亲手栽培的二弟子金蝉子打落凡尘,以一场西行大计推动玄门式微、佛门兴盛。
接引眉宇间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
“这样的人,终究是回不去玄门了。”
接引对着准提淡淡说道,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即便他心底还藏着碧游宫的旧月,还念着上清通天的师恩……那条归路,也早已断了。”
他的话音里带着某种确然的悲悯,仿佛在说——从多宝应下“如来”这个名号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背负着截教叛徒的名号,在这条背离故土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准提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洞悉世事的淡然:“不然呢?即便他今日仍愿对人说,自己曾是碧游宫中诵黄庭的修士,你看那偌大玄门,可还有一人愿对他敞开山门?”
他微微摇头,声音渐沉:“众叛亲离,不外如是。”
这番话说完,准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之消散,真正将灵山权柄尽数交予多宝执掌。
接引立于一旁,唇瓣微动似欲劝阻,想了想,最终却只是默然垂眸。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啊。
那些前尘旧梦,也该随风散去了吧?
他上清通天纵使曾对多宝恩重如山,赐予他教中至高无上的权柄与信任,可时移世易,总不该到如今这地步,多宝还念念不忘他吧。
更何况,通天能给的,他们灵山何尝不曾倾囊相授?
西方待他,早已竭尽所能,未留半分余地。
该忘的,总该忘了吧?
可接引错了,准提也错了。
多宝从未忘记。
一刻都不曾。
直到灵山彻底成为多宝的一言堂,直到西方佛门的气运与截教残脉暗中相连,直到“有教无类”的截教精义改头换面,化作“众生皆可成佛”的新偈传遍三界……
他们才惊觉自己错得何等荒唐!
“呵,上清通天当真是好福运。即便截教覆灭至此,仍有你等弟子甘愿为他赴汤蹈火、暗中筹谋。”
接引的目光如寒冰利刃,在多宝与昭明之间来回扫视,声音里浸着森然冷意:“多宝,你当真以为,我等不敢抽你魂魄,将你打入无间炼狱,受永世焚心之苦吗?”
圣威如狱,他们可是圣人啊!
然而多宝只是微微一笑,周身佛光流转如常:“若贫道没有万全的把握,又岂敢在圣人面前,行此如此之事?”
“我可是上清圣人的大弟子啊——”
莲花宝座之上,佛祖垂眸拈花,唇角似笑非笑。那眉眼平淡如古井,周身却有无形杀气凌霄而起,惊得漫天佛光都为之一滞。
此刻的他哪里还像宝相庄严的世尊?
分明仍是当年侍立在通天教主身旁的那个多宝道人,一袭青衫猎猎,云水长剑铮鸣。
但教世间有谁敢对师尊不敬,定要其有来无回。
准提望着他,竟一时怔然。
隔着漫长到望不见尽头的岁月长河,他仿佛又看见了昔日碧游宫外,那株开得纷繁如雪的梨花树下,总爱穿着一袭红衣的上清圣人。
原来即便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依然有人对他念念不忘。
甘愿为他赌上性命与前程,将万年修行、佛门尊位尽数抛却,只求他当年所执着的“道”、他所守护的“教”,能在这天地间留下一缕不灭的星火。
为什么?
上清通天究竟给了他们什么?是超越生死的恩义,还是某种不容玷污的信仰?
抑或……
仅仅是那份纵使万千劫难加身,也至死不改的——“天真”?
接引怒极反笑,圣人气度几乎难以维持。
在意识到他们确实已无法再对他动手之后,他冷笑一声,言语如淬毒的利刃:“却不知这片天地,还容不容得下你唤他一声师尊?!”
多宝静立雨中,任由雨水浸透佛衣,唇角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那又如何?”
“纵使天道不认,天地不予——”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金石掷地:
“多宝认定的师尊,从来只有上清通天一人。”
漫天雷霆撕裂长空,暴雨如注,却撼不动他半分眉宇间的坚定。
他缓缓俯身,将手中那朵犹带露水的优昙婆罗花轻轻置于尘土,随即转向东方,在风雨中郑重叩首三次:
“弟子不肖……直至今日,方敢再自称一句——您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