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本就不该来到大地上。
碧游宫内曾有一株扶桑木,为太一昔日不知抱着什么心思所植,倾颓已久,尚未见得新芽。
只可惜,近来昭明偶尔踏雪而过,见枯枝垂垂老矣,心下仍是不免涌起淡淡的怅意,挥之不去,难以免除,一日重似一日,也便这般过着。
古旧的铃铛重得了声响,于庭院之间轻鸣。待回首望去,恍惚又见得太一白衣灼然,清朗如初。
此情此景,令人不由回忆起往事。
少年郎,少年郎,意气飞扬自难忘,故友离散两茫茫。
举杯长歌痛饮,恰做了,一时的癫狂。
太阳宫已然重建,琉璃金顶映着终年不息的日晖。昭明立在殿中,望着悬浮在业火红莲中那道温养着的元神,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你当年亲手种下的那株扶桑,我回去看过了。恰逢今朝大雪,枝桠仍覆着厚厚的白,想来……还要继续等下去。”
红莲业火静静燃烧,映着他眼底沉淀了万古的寂寥。
他伸手虚抚过跃动的火焰,仿佛触碰故人模糊的轮廓:
“至于要等到何时,连我也无从知晓。太一啊太一,你曾说它终会生芽,莫不是欺我一时天真,当真信了你的诳语?”
殿外风雪呼啸,却盖不住他喉间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业火摇曳,将那句未尽的追问揉碎在斑驳的光影里,就像无数个日夜,他独自守着这轮永不坠落的太阳,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
常曦踏入殿内时,昭明仍对着那簇业火红莲絮絮低语。
他垂首的侧影被宫灯拉得修长,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孤寂,看得她心口微微发痛。
自太阴星封印破碎以来,她便常驻太阳宫中。
一边以自身太阴本源稳固太阳星上尚存的禁制,一边看护红莲中太一那缕微弱的元神。
业火在她踏入时轻轻摇曳,仿佛感知到太阴之力的靠近。
常曦无声行至昭明身侧,素手轻抬,月华般清冷的光晕便温柔地融入红莲炽烈的光芒中。
“扶桑会发芽的。”她忽然开口,声音如碎玉投冰,“就像太一答应过你的每句话,终会实现。”
有些承诺需要等待,而有些守护,注定要跨越山海与光阴。
昭明广袖轻拂,层层金纹阵法如涟漪般将业火红莲笼罩其中,旋即转身与常曦并肩走出大殿。
日晖透过云层落在两人衣袂间,映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昆仑那边已给杨戬下了法旨。”昭明指尖掠过廊外的玉栏,“叫他放出杨婵。”
常曦闻言轻笑,鬓边步摇在风中泠泠作响:“看样子,又是一出劈山救母的戏码。”
她望向昆仑方向,眸光似穿透万里层云,“只是不知这次,沉香斧要劈开的,是哪座山?”
“自是华山。”远处传来仙鹤清唳,昭明眼底泛起意味深长的神色:“山不过是表象。真正要劈的……”
是天条。
常曦指尖流转着太阴星辉,掐指一算,因果在她心中稍纵即逝。
她忽然嗤笑一声,清冷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杨婵的眼光啊……”
月华在她袖间凝成冰晶,又碎作莹尘,“情情爱爱,真是烦人。”
她想起上古时瑶姬被缚桃山的旧事。同样是思凡,那位云华夫人到底比她女儿强些,至少当年杨天佑一介凡人,敢在天兵压境时挡在妻儿身前。
“至于刘彦昌……”常曦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未尽之语化作一声轻叹,消散在太阳宫蒸腾的瑞气里。
有些山值得劈开,有些人,却不值得。
昭明负手望向云海尽头,目光仿佛已穿透三十三重天,落在即将掀起波澜的瑶池仙宫。
“随他们去吧,”他广袖轻拂,带起一缕流转的日晖,“只是这天庭,少不得又要闹上一阵了。”
常曦唇角微扬,眸中掠过一丝清浅的兴味:“那也好,正巧闲来无事,便去看一出热闹。”
她凝结的月华倏然散作星芒,裙袂流转间已踏云而起,似一片皎洁的雪花飘向翻涌的云海。
常曦离去,昭明也打算离开太阳星,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处理。
昭明身形化作一道流金遁光,瞬息间已掠过太阳星炽热的表面。宫檐下悬挂的日晷轻轻转动,在他离去的身后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海在他脚下翻涌,映照着三界未平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