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西方极乐世界享有盛名的须弥山,此刻早已不复存在。
巍峨山体化作漫天尘埃,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焦黑的地表上雷霆肆虐的裂痕纵横交错,地火仍在缝隙间明灭燃烧,蒸腾起扭曲空气的热浪。
在这片毁灭之地的中央,焦土之上,竟盘坐着一道身影。
一层灰蒙中透着光晕的薄雾将他淡淡笼罩,这雾气不似仙家清气那般澄澈通透,也不似魔道浊息那般污秽逼人,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将其中的人影隔绝成独立的天地。
凝神望去,那身影仿佛早已与死亡融为一体,僵冷的姿态中透出令人窒息的沉郁,与周遭残破的景物共同构成一幅格格不入的永恒定格。
接引忽然站起,衣袂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他凝视着坑底那片诡异的宁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金蝉子坐在菩提树下说过的话:“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当时他只当是禅机妙理,如今方才品出其中滋味。
呵呵,何等讽刺!
原来所谓因果,不过是一念之差;而万千造化,终成满盘皆输。
接引微微抬首,浑浊的目光刺向垂暮般的天穹。
层云如铁,将天机重重封锁,任凭他如何催动圣念,也拨不开那层无形的屏障,窥不见云雾后的真相。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步便向灵台方寸山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须菩提。
脚步踏在焦土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心中疯长成执念。
无论如何,他都要知道真相,哪怕真相会将最后的念想也碾作齑粉。
风里传来呜咽,似是这方天地在回应他的悔意。
他和师弟都太自负了,总以为圣人超脱轮回、执掌因果,便可随意摆布众生棋局。如今劫火焚尽,才惊觉这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谋划,从一开始就错了。
灵台方寸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接引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太静了。
这不是寻常的寂静,而是某种被抽空了生息的死寂。
山峦依旧,云霞仍浮,却听不见半声鸟鸣,嗅不到丝毫灵气流动。
整片天地化作一座无字的坟冢,唯有天边那轮清冷的月,还静静俯视着这失了魂的人间。
接引的心猛地一沉。
他眉宇间凝起寒意,拢在袖中的手指无声掐动,试图在这片虚无中捕捉一缕天机。
可圣人的感知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响,没有痕迹,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空寂。
接引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此刻却泛起一丝微澜。
他忽然意识到,遍观灵山胜境,须菩提竟未在任何一位西方弟子手中留下信物,连他与准提这两位圣人,也未曾得到过只言片语的托付。
接引想起从前,那时他们联系不上须菩提,还彼此宽慰,猜测这位道友是否得了什么惊天奇遇。
接引心中并无嫉妒。圣人超脱万物,岂会觊觎准圣的机缘?他更不会强求他人坦白自己的后手布局。
可他是圣人。
既然寻不到理由,那便不需要理由。圣人行事,本就是天地法则。
圣人的心性,终究对这份不曾归心的疏离感到失望;圣人的尊严,无法容忍完全超脱掌控的存在。
如今想来,那确实是一场奇遇,一场精心谋划的退路。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开始凝聚无量光华。
时间如砂砾般从指缝间流逝,枯燥而漫长。在魔界深处蛰伏的罗睺,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终于发现了啊。”
紧那罗与魔罗在太阳太阴二星折损,这本就是事实。
要在短短瞬息间蒙蔽一位圣人,伪造出完美无缺的假象,即便是他,也难做到天衣无缝。
是的,仅仅瞬息。
想通此节,罗睺又懒洋洋地靠回阴影里。
他本期待着欣赏那位圣人难得流露的暴怒与失控,那些对魔而言最甜美的食粮。
但很遗憾。
天道圣人终究不是魔在天道监视之下能够轻易窥探的存在。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让魔界彻底暴露在圣人眼前罢了。”
罗睺漫不经心地想着,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那就暴露吧。
这位魔祖不负责任地勾起唇角,仿佛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这难道不是迟早的事么?
啊,还有紧那罗经营千百年的那些身份……真是可惜了。
罗睺眼中浮起一抹忧郁迷离的神色,却像月光下的薄雾,看不出几分真情实感。
而在魔祖视线不及之处,接引圣人缓缓起身。
没有震怒,没有叱责,但他周身的气息却蓦然转变,那是一种超越常理的存在,如同深渊本身在呼吸。
魔息。
却怎会是寻常魔族能企及的境界?
接引深深吸进这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师弟啊……”他轻声道,“我们这是在与虎谋皮。”
而今虎已噬人,输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