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很是不痛快,自然也不让罗睺好过,索性互相揭短:“难道魔祖就不恨那位?”
这话正正戳中痛处。
罗睺眸光骤冷,森然望向敖瑜。
只要那人尚存于世,他的恨意就永无终结之日。
或许在时光的某个罅隙里,他也曾有过片刻恍惚,这般刻骨的厌恶,究竟源于道魔不相容的天性使然,还是单纯地……恨着他这个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不妨碍他将这份恨意化作刺向鸿钧的利刃。
这是何等愚昧、愚蠢、愚不可及的执念,却也是支撑他走到今日的唯一薪火。
“恨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没道理可言。”罗睺轻嗤一声,眼底泛起几分自嘲,“说来可笑,他本该是我最亲的兄弟。”
同为混沌青莲所孕育,同日而生,他执掌毁灭,他守护生机,按说他们本该是互为半身的存在。
可混沌魔神何曾懂得亲情二字?
当他踩着两千多位兄弟姐妹的尸骸走到今日,所谓的兄弟情谊不过是个笑话。他从不介意那累累白骨中,再多一具属于他半身的尸骸。
他一定要杀了鸿钧。
某种角度,这不是浅薄的感情,而是他的道。
罗睺凝望着天边某处,唇角扬起一抹异常灿烂的笑意:“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说起来,我们可也算是血亲啊。”
察觉到罗睺话中的深意,敖瑜眸中泛起寒意:“你希望我说什么?”
“你身上曾经流淌的,与我等同源的混沌血脉啊……”他的声音忽然轻柔下来,带着说不清的缱绻与危险,“弟弟——啊不,如今该唤妹妹了。”
兄弟姐妹相残,是混沌魔神逃不开的宿命,也是混沌青莲子嗣与生俱来的诅咒。
谁都……逃不过的。
等了半晌,却未等到预想中那番不信命的宣言。
但他知道,自己未尽的话语,对方早已心领神会,这出乎意料的沉默引得他侧目:
“你真就……没有半点感想?”
敖瑜神情宁静得如同古井无波,她半阖着眼眸,微微仰面承接夜明珠倾泻而下的清辉。那光晕洒落在她脸上,恍若她此生从未沾染半分阴翳,始终沐浴在光明之中。
罗睺忽而低笑出声。
你终究会忍不住的吧。
罗睺的话语如利刃般划破刻意维持的沉静,在那看似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然汹涌,涟漪层层荡开,渐渐映入敖瑜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眸,激起几许波澜,连带着潭中积年的寒气也随之震荡,冷彻骨髓。
那般锋芒毕露的冷意却只显露了一瞬。
转眼间,寒潭重归无声无息的幽静,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而罗睺,依旧笑得风流洒脱。
罗睺嗤笑一声,骤然探出手。纤长的手指毫无阻碍地搭上敖瑜的脖颈,指腹下能感受到肌理之下汩汩流淌的生机。
那般鲜活,仿佛只要稍一用力……
他眼底暗沉了几分,面上却依旧带着惬意的笑意:“这世上没有了上清,或许也是个不错的事情呢,你说对吗?”
声音低低沉沉的,宛如情人耳鬓厮磨间的低语,脉脉温情之下无人知道是不是一片寒凉。
敖瑜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双眼睛澄澈得如同被秋雨洗过的苍穹,明净得可以照见世间所有的阴影与尘埃。她轻声道:“你说得对。”
颈项间传来的寒意依旧清晰,可她面容上却寻不到一丝慌乱。对于那只扣在自己命门上的手,她仿佛全然不在意。
“至少……这样我的老师就不必亲眼看着我与他的两位兄长兵戈相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怅惘。
“这种话,还是留到那一天再说吧。”
罗睺忽然像是失了兴致,漫不经心地收回手。他对着光端详自己的指尖,轻轻弹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等到那时你就会明白,我们混沌一脉最可笑的……就是所谓的血亲。”
他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光,已经开始期待太清与元始得知真相的那一日。
爱了这么久,爱得这么深,到头来,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那该是何等……有趣的场面。
“这就不劳魔祖费心了。”
敖瑜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这是我自己的事。”
罗睺报以一声冷笑,仿佛不屑与这不知好歹的小龙女多言。
而敖瑜也无意继续这毫无意义的争执,与罗睺交锋至今,她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位,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罗睺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眼底却燃着近乎灼人的兴味。
“我真是期待……你与太清、元始最终的结局。”
情天恨海,爱恨交织。这场绵延万古的纠葛,终究要有个了断。
“所以——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我很期待你的答案。
在一片死寂中,罗睺笑得愈发灿烂,那笑容里浸透着毫不掩饰的疯狂。
长夜沉沉,万籁俱寂。
元始踏月而来时,正见敖瑜独坐摇篮边出神。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轮廓,两个孩子已在摇篮中安然入睡,细软的呼吸声轻轻起伏。
元始静静立在门边,望着她出神的侧影。
他看不透她此刻的心绪。那双向来明澈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将所有情绪都敛在了深处。
夜风穿过长廊,带着远山的寒意。
黑袍道人悠然端坐于开天辟地以来唯一的十二品灭世黑莲之上。一脚盘曲,另一脚随意垂落在莲瓣边缘,织云靴尖轻点血海,每每掠过便激起层层暗涌。
他素来以戏弄众生、观赏苦痛为乐,但对让蝼蚁凄惨或是让蝼蚁更凄惨这般无趣的选择,实在提不起兴致。
那些微末的愤恨与隐忍,根本触动不了他分毫。
不过……
“大权在握的感觉,确实令人沉醉啊。”
把玩着腰间那方猩红如血的玉佩,他半是喟叹半是感慨。
忽然仰首望向九重天外,目光灼灼如焚天烈焰,声调缓慢却斩钉截铁:
“鸿钧,这道祖尊位,终将归我所有。”
你,也注定会是我的。
即便不能如愿——
便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同沉沦。
这九天十地,万古光阴,你都休想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