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皓那句“太子等候多时”,像把冰锥子直戳我天灵盖。
我僵着脖子往楼下瞥——君夜离那身青白衣袍在灯笼海里飘着,活像个人形自走测谎仪。
救命,他到底听见了多少!
空气凝固得能切片。那黑衣醉鬼先嗤笑一声:“啧,护花使者驾到,好生扫兴。”他懒洋洋冲我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慢悠悠补刀:“郡主,后会有期——但愿您的戏法,下回还撑得住场子。”说罢,他竟真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拧身就挤进了看热闹的人堆里,眨眼没了影。
我气得差点原地表演一个白眼翻上九重天。搞事精!扔完炸弹就跑,留我一人面对这修罗场!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吾命休矣”的哀嚎摁回肚子里,顺便活动了一下快要抽筋的假笑专用苹果肌。抬脚刚要走,地上的闵月猛地扑过来抱住了我的小腿,声音抖得像暴雨里的树叶:“郡主!奴婢真的……”
我低头,凉嗖嗖的目光刮过她惨白的脸:“闵月,”声音压得低,确保只有我俩听得清,“你的‘忠心’,本郡主自有法子验证。现在,闭紧嘴,跟上。再多说一个字——”我故意拖长了调子,“西苑那口枯井,想必寂寞得很。”闵月瞬间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缩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转身,下楼。每一步都感觉踩在烧红的炭块上。楼下喧嚣的人声、跳跃的烛火、空气中甜腻的酒菜香……所有感官刺激都被无限放大,吵得我脑瓜子嗡嗡的。偏偏还有不长眼的公子哥儿,大概见我一身红衣煞是惹眼,嬉皮笑脸地举着酒杯想凑过来搭讪:“这位娘子……”
“滚!”我眼皮都懒得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原主那股熟悉的、生人勿近的戾气。那公子哥儿被我吼得一哆嗦,酒杯“哐当”掉地,酒水溅了他昂贵的锦靴。他身边同伴赶紧把他往后拽,低声道:“你不要命啦?那是无忧郡主!太子的心尖尖!”那人脸色唰地白了,连滚带爬消失在人群里。
很好,原主凶名在外,偶尔也算个护身符。
终于穿过这片人肉丛林,君夜离的身影在几步之外清晰起来。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修竹,脸上的温和恰到好处,仿佛刚才楼上那场剑拔弩张的交锋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昏黄的灯火柔柔地勾勒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映得那双深邃的眸子像藏了碎星的黑曜石。
该死,敌人长得太好看也是一种精神攻击!
“阿凝,”他开口,声音比这上元夜的晚风还要轻柔几分,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玩得可开心?”那眼神温和依旧,偏偏落在我身上时,又像带着无形的探照灯,要把我从表皮扫描到灵魂深处。
我心脏狂跳,CPU差点干烧,面上却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惊喜”假笑:“哎呀!殿下!您怎么在这儿?刚才楼上有个醉鬼发疯,吵得我头疼!”我故作娇憨地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身份危机”甩锅给酒精,“扰了殿下清净,真是罪过。”
君夜离唇角弯起的弧度深了些,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身后鹌鹑状的闵月,又落回我脸上。“无妨。”他慢悠悠道,抬手,极其自然地拂开了我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微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廓,激得我汗毛倒竖!“看你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
放心?放什么心?是担心我被醉鬼调戏,还是担心我的演技穿帮?我内心弹幕疯狂刷屏,脸上笑容却愈发“甜蜜”:“劳殿下挂心,臣女惶恐。”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凝视着我,笑意里掺了点别的意味,“方才恍惚间,好似听见楼上有人提及‘性子变了’、‘换了个人’……”我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他果然听见了!完了完了,要掉马甲了!
“——想来,”君夜离顿了顿,欣赏着我瞬间僵硬的假笑,慢条斯理地补上后半句,“定是那醉汉胡说八道,污蔑阿凝。阿凝性情率真,一如往昔,何曾变过?”他语气笃定,眼神却分明写着“我看你装,我看你使劲儿装”。
这感觉就像站在悬崖边被他反复推拉!我干笑两声,嗓子发紧:“殿下……明察秋毫!”除了尬夸,还能说什么?
“夜深了,烟花也该散了。”君夜离终于收回那令人窒息的目光,抬手指了指外面渐疏的人流,“阿凝若无其他兴致,不如一道回府?”虽是询问,语气却不容拒绝。羽皓立刻上前一步,肃立待命。
求之不得!这鬼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谢殿下体恤!臣女正好也乏了。”我忙不迭应下,感觉自己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回程的马车里,我瘫在柔软的锦垫上,浑身骨头都散了架。闭上眼,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黑衣男探究的眼神、君夜离温和表象下深不可测的试探、闵月惊恐闪烁的目光……信息量过大,处理器严重过载。
“郡主……”旁边传来闵月怯生生的呼唤。
我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冷冰冰的“嗯?”
“奴婢……奴婢方才在酒楼,确实看到……”她声音抖得厉害,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看到那个黑衣男子的袖口……好像……好像是火狐纹!”
火狐纹?我猛地睁开眼!原主那些零碎记忆碎片瞬间翻涌——西洲边境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北燎皇族密探!传说他们神出鬼没,袖口均绣有独特的火狐暗记!
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北燎密探?他怎么会出现在北域都城?还精准地找上我?他最后那句“后会有期”,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死亡预告啊!
我强自镇定,面无表情地盯着闵月:“你确定?”
“奴婢……奴婢不敢撒谎!”闵月拼命点头,脸色比纸还白。
完了,刚送走读心术太子爷,又来个敌国索命狐!这郡主体验卡,怕不是张通往阎王殿的单程票!
还没等我从这惊天噩耗里缓过神,马车稳稳停在了郡主府门前。脚刚沾地,府里管事嬷嬷就一脸凝重地小跑过来,压低了声音:“郡主!宫里刚传来懿旨,太后娘娘召您入宫觐见!”
得,顶头上司的甲方爸爸也来凑热闹了。
我抬头望了望黑沉沉、连颗星星都懒得冒头的夜空,长长地、绝望地叹了口气。这穿越剧本,难度是不是调得有点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