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轻晃,碰撞出细碎清音。一抹熟悉的青白色身影不疾不徐地步入殿中,姿态从容优雅,正是去而复返的太子君夜离。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对着太后深深一揖:“此事,实乃孙儿之过。”
蓝诗凝猛地抬头,撞进君夜离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里。他冲她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救场的来了。”
“方才孙儿在御花园小径偶遇郡主,”君夜离转向太后,语气温和又带着点无奈的自责,“一时兴起,想逗弄廊下那只皇祖母豢养的碧眼玉爪雀儿,谁知那雀儿机警,扑棱飞起,倒惊扰了花丛中一大群彩蝶。蝶群纷乱,这才冲撞了正巧路过的无忧郡主,害她一时受惊,站立不稳,损了仪容。惊扰皇祖母,全是孙儿思虑不周之故,还请皇祖母责罚。”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连“碧眼玉爪雀”这种细节都编得有鼻子有眼,直接把蓝诗凝从“御前失仪”降格成了“无辜被牵连的倒霉蛋”。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君夜离坦然的脸上和蓝诗凝狼狈却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间转了转,那紧绷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原来如此。”她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既是意外,倒也罢了。太子日后行事,还需更持重些。”
“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君夜离恭顺应下。
蓝诗凝赶紧跟着俯身:“谢太后娘娘宽宥!” 心头大石落地,【太子爷!您这剧本编得比金牌编剧还溜!奥斯卡欠您十座小金人!】
“嗯。”太后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蓝诗凝身上,那份审视并未完全褪去,只是被一层看似温和的薄纱遮掩了。“无忧回京也有些时日了。西洲路远,你母亲可还安好?”
来了!背景调查环节!蓝诗凝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调动着原主那点模糊的记忆碎片,斟酌着回答:“回太后娘娘,母亲一切安好,只是……时常思念故土,挂念娘娘凤体。” 她努力模仿着记忆中贵女们那种温婉含蓄的调调。
太后“嗯”了一声,不再追问,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深意:“回来便好。这京城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深得很。你年纪小,又离京多年,性子瞧着……倒是比从前‘安静’了不少。这很好,女儿家,娴静些是福气。”
【安静?原主那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好吗!甲方爸爸您这‘福气’听着怎么像反话?】蓝诗凝心里警铃又隐隐作响,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做鹌鹑状:“臣女……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好了,”太后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今日也乏了。太子,你送无忧出宫吧。”
“是,皇祖母。”君夜离应道。
蓝诗凝如蒙大赦,赶紧再次叩首:“臣女告退。” 起身时,因腿脚不便加上紧张,又是一个踉跄。
君夜离眼疾手快,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就在这衣袖交错的瞬间,蓝诗凝感觉一个极小、极硬、带着他指尖微凉温度的东西,被迅速塞进了她因紧张而紧握成拳的手心里!
她浑身一僵,心脏骤停半拍。
君夜离却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传递从未发生。“郡主小心脚下。”他声音温和地提醒。
蓝诗凝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死死攥住那枚硬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甚至不敢低头去看那是什么,只觉那微凉的触感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慌意乱。
她借着起身的动作,将紧握的拳头飞快缩回袖中。宽大的袖袍垂下,掩住了所有的秘密和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在袖笼的遮掩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物件的轮廓——似乎是一张被紧紧卷起、边缘有些毛糙的小纸条。
慈宁宫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檀香和太后深不可测的目光。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地洒在汉白玉铺就的宫道上,蓝诗凝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袖中那张纸条带来的、冰锥般的寒意,正顺着血脉,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
君夜离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青白色的袍角被微风轻轻拂动,姿态闲适优雅。他目视前方,仿佛只是履行着“送人出宫”的寻常职责,唯有那唇角,在蓝诗凝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一抹极淡、极深、意味深长的弧度。
蓝诗凝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踩在光洁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她全部的感官和意志力,都死死地锁在袖中那只紧握的拳头上。
终于,在转过一道寂静无人的宫墙拐角,确认四周再无旁人耳目的瞬间,蓝诗凝借着整理鬓边碎发的动作,飞快地将紧握的拳头缩到身前,用宽大的袖口做掩护,拇指和食指极其轻微地捻开了那卷得死紧的纸条一角。
汗水瞬间浸透了纸条的边缘,墨迹有些微的晕染,但上面用极细的狼毫写就的三个蝇头小字,依旧清晰地、带着一股冰冷的力道,狠狠撞入她的眼帘:
小心殷。
殷?哪个殷?是那个膝下无子、抱养了别人孩子的殷太妃?!
蓝诗凝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指尖一颤,差点将纸条抖落在地。她飞快地重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
前方,宫门在望。阳光将君夜离的身影拉得很长。蓝诗凝抬起头,望向那抹青白色的背影,只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宫阙,每一片琉璃瓦下,都藏着无声的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