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黄仁俊约你出来见一面,送了你一只萤火虫。
萤火虫装在速溶咖啡的空瓶里,里边放了些许草叶和水,瓶盖钻了几个细小的气孔。因为四周天光还亮,看上去不过是个平庸无奇的水边栖生的黑色小虫而已。
黄仁俊却一口咬定是萤火虫。还说他对此十分熟悉,而你又没掌握什么反驳的理由和证据。
也好,就算是萤火虫吧!萤火虫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企图爬上光溜溜的瓶壁,但每次都滑落下来。
“在院子里来着。”
“这儿的院子?”你吃了一惊。
“喏,附、附近那家宾馆为了招徕顾客,一到夏天就放萤火虫吧?就是从那边错飞过来的。”他一边说一边往黑色的宽底旅行包里塞衣服、本子等物。
“我妈妈以前说过,把萤火虫送给女孩子,她肯定高兴得不行。”他说。
“谢谢。”
“我确实很高兴。”
你拿起装有萤火虫的速溶咖啡瓶,爬上楼顶天台。天台上空无人影,不知是谁忘收的白衬衣搭在晾衣绳上,活像一个什么空壳似的在晚风中摇来荡去。街道上汽车头灯连成闪闪的光河,沿着大街川流不息。各色音响交汇成的柔弱的声波,宛如云层一般轻笼着街市的上空。
萤火虫在瓶底微微发光,它的光过于微弱,颜色过于浅淡。
最后一次见到萤火虫是在很早以前,但在记忆中,萤火虫该是在夏日夜幕中拖曳着鲜明璀璨得多的流光。
你一向以为萤火虫发出的必然是那种灿烂的、燃烧般的光芒。
或许,萤火虫已经衰弱得奄奄一息。
你提着瓶口轻轻晃了晃,萤火虫把身子扑在瓶壁上,有气无力地扑棱一下。但它的光依然那么若隐若现。
你开始回想,最后一次看见萤火虫是什么时候呢?
在什么地方呢?
情景想起来了,但场所和时间却无从记起。
沉沉暗夜的水流声传来了,青砖砌成的旧式水门也出现了。
那是一座要一上一下摇动手柄来启闭的水门,河并不大,水流不旺,岸边水草几乎覆盖了整个河面。
四周一团漆黑,熄掉电筒,连脚下都不易看清。
水门内的积水潭上方,交织着数百只之多的萤火虫。
萤火宛如正在燃烧的火星儿一样辉映着水面。
你感受得到,风声比平时更为真切地传来耳畔。
风并不大,却在从我身旁吹过时留下了鲜明得不可思议的轨迹。
当你睁开眼睛的时候,夏夜已有些深了。
你打开瓶盖,拈出萤火虫,放在向外侧探出大约三厘米的供水塔边缘。
萤火虫大概还没认清楚自己的处境,一摇一晃地绕着螺栓转了一圈,停在疤痕一样凸起的漆皮上,接着向右爬了一会,确认再也走不通之后,又拐回左边,继而花了不少时间爬上螺栓帽,僵僵地蹲在那里,此后便木然不动,就好像断了气。
我倚着栏杆,细看那萤火虫。
我和萤火虫双方都长久地一动未动,只有夜风从我们身边掠过,榉树在黑暗中磨擦着无数叶片,簌簌作响。
你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很久很久时间,萤火虫才起身飞去。
它忽有所悟似的,蓦然张开双翅,旋即穿过栏杆,淡淡的萤光在黑暗中滑行开来。
它绕着水塔飞快地曳着光环,似乎要挽回失去的时光。为了等待风力的缓和,它又稍停了一会儿,然后向东飞去。
萤火虫消失之后,那光的轨迹仍久久地印在你的脑际。
那微弱浅淡的光点,仿佛迷失方向的魂灵,在漆黑厚重的夜幕中彷徨。
我几次朝夜幕伸出手去,指尖毫无所触,那小小的光点总是同指尖保持着一点点不可触及的距离。
第二天一早,你刚醒来就收到了黄仁俊发来的短信。
[我相信你一定会放了这只小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