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弯腰,低了头,自下而上对上我的视线,漾着笑意,开玩笑一般。
“怎么,你舍不得我?”
——好,舍不得你,别走。
字句在我心头盘旋打转,却最终未能降落,像我今夜也没降落进他怀中。
我的心中仿佛有个结束缚着我,它缠着我,一层一层加深,我挣脱不开它,也便放弃了,它也趁着我放弃的间隙冲进来,控制我一生。
“那我不走了,好不好?”
目光流转,他轻笑一声,也未期待我回答,只挺直脊背,揉了揉我的发,转身离开“早点睡。”
我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偶然看到他掌心的项链,银质蝴蝶冰凉而分明,他硌着掌心,残留的余温早已弥散在风中,我想,他的手也冰凉。
我一向能说会道,如今却只能望他背影发愣,眼看渐行渐远,却连开口唤他停下的勇气都殆尽。或许是风太大了,将勇气吹散了吧。
我突然想让蝴蝶项链在道林手里多停留一秒,那样还有叨扰他的理由,毕竟,我也还欠他两个愿望。
只是道林,为什么不可以再贪心一点呢?我觉得自己好像那只颤着羽翼的蝶,甘愿停留在他掌心,他却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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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进了医院。
在同学聚会结束后的第二天。
原本回家后是想找找道林的电话号码的,但在翻通讯录,就要看到那个备注是“Aaaa”的号码时,我的头恍然传来一阵疼痛。
是熟悉的疼痛。是我摔下舞台那一刻的疼痛,是那段时间在医院的疼痛,是记忆渐渐忘却的疼痛。
于是,我便捧着一束用克莱因蓝束起来的郁金香,带着陌生又熟悉的消毒水气息再次回到了那个白色房子。
死亡包围着我,就这么沉沦。
我仿佛经历了一场旷世之战,尽管我对此毫无印象,但是地面偶尔闪现的裂缝证明着我的潜意识正恐惧。
可是,这里很安宁,不会有突如其来的爆炸,也不会有上一秒尚屹立下一秒便倾倒的大楼。
我清晰的记得那日世界崩塌,黑白分明的伊甸开始切割融合。哦对,我还看见了道林,他脸上不是往日的笑意,他面无表情。
我无由来打了个寒颤,我似乎反应过来我犯下了一辈子也难以弥补的大错。
我又梦见了他,这次,他在冲我笑。
我没在他脸上见过那样的笑,但是那气质分明很贴合。
他是喜欢唱歌的。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春光正好,他逆着光,遥遥冲我笑。我恍惚了一瞬,再看向他时,他冷淡又平静,两颗泪自眼眶盈着,无声滑落。
我疑心是我看错了,因为他们说,他唱歌的时候不会笑。
他平时也不笑。
但是我痴迷他,我要他只为我一个人唱歌。
我绝无看错的可能,所以,他那日确确实实,冲我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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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了。
睁眼便看见我被素白色包围着,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床头放着不知哪位学生时代旧友留下的慰问品,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陌生。
我不知道那慰问品是谁放的,我也不知道除了美星外,谁还得知我生病了。但在之前住院那段时间,分明没有人送过慰问品。
美星的工作很忙,想让她抽出时间来医院看我,那是不可能的。
我没想明白到底是谁送来的慰问品,只是百般无赖地拿出手机随意滑动着列表,直到我看到我那寂静的列表出现的红点,顿了顿。
——是道林发来的。
没想到,他能在他的列表再次找到我。
(早上7:13)【道林】:听美星说你进了医院,所以特意来看你,带了花和蛋挞。
(早上8:06)【道林】:我到医院了,你还没醒,我把东西放你床头了,醒来记得吃。哦还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伤到过神经?
【道林】:小洛,不告诉我你生病,这根本不像你的性格,告诉我,我完全能帮你。不然你的病越来越严重…
我看着屏幕上的三条消息,蹙了蹙眉,我并不能理解道林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我发现,自从我们重逢之后,道林变得很奇怪,经常会做一些奇怪的动作,说一些捉摸不透的高深话语。
譬如这次,我的性格明明就是这样,自强,高傲,高冷,完美主义…也许吧。也许是这样的。毕竟大家都这么评论我。
我用那长年弹着吉他,手指出现茧的手在屏幕上删删减减,最终只发出这么一句话——
“我又不是忘了你,没必要这么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