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桥镇上的人们都说,若是到了梅雨季,定会在那雅兰阁的顶层看见贺峻霖的身影 。从那切切私语的声音中,他们说,他在等一位旧人 。
余桥镇临水,四面又有高山 ,也让这个小镇平添几分水墨香 。若要数增添烟火气的,那定要数贺家的酒楼了。一年365天 ,366天那里都是 人潮不断的。每个离开酒楼的人,贺家都会赠上几块龙虾酥,以愿万事平安 。
他初遇她的那天,酒楼里刚办完婚事 。酒足饭饱 ,人去楼空 。酒楼只剩下贺氏父子坐在台前对着账 ,店小二在旁,忙活的收拾桌子 ,嘴里哼的是烂熟于心的曲调。余桥镇地小,没有什么秘密 。
“铃铃铃”听到门响,贺峻霖便去开门 。只见一位姑娘拎着一小包东西 ,没有精致打理过的发型 ,也没有 整洁无暇的衣裙 。倒不像本地的,也不像来游玩的。
“叨扰了,请问这里还有空房吗 ?”她先开口。
“有的,姑娘要几间。”
“一个人住,开一间吧。麻烦了。”
贺峻霖是个好说话的,带着姑娘去客房的一路上 ,便也对她差不多摸了个底 。那姑娘叫诗雨,为了躲避家中的订婚逃出来的。父亲为了生计把他卖给了潘家的权贵,而她自然是不想的 。由于时间急,一小包东西里只有钱和衣物 。不过尽管未施粉黛,也能看出她生的俊俏 ,就是性格有些腼腆,不过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竟也能接上几句 。
“你叫什么?”
“我啊,贺峻霖,这镇上就没不知道我的。”说完,露出那两颗白色小兔牙朝着她笑 。
“这名字真好听,有山有水的。”
“诗雨,也是好听的 ,诗晴画意 ,落雨逢君 。”
她向窗外看 ,才发现这雾蒙蒙的天竟真的开始下雨了。
直待诗雨住了有些时日 ,与贺峻霖更熟了些 。他虽是酒楼世家,成日与戏子打交道 。可一到闲暇时 ,就总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写诗作画 。若是与他讨论文书,他定会拿着 红楼梦 滔滔不绝的讲个不停 。
“砰砰……”
“进”他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
他盯着门口,就看见诗雨端着一盘糕点推门进来 。
“原来是小诗呀 ,有什么事吗 ?”他脸上挂笑 ,她也跟着他笑。
“峻霖,这是我做的桂花酥 ,往日在家时,姨娘就总教我做这个 ,让我也会有门手艺 ,你快尝尝 。”说完就将那一盘糕点轻放在他的桌子上 。
“那就麻烦小诗了 。”他拿一块精致的桂花酥,入口香甜,却又可口适宜。
“小诗真是好手艺,以后要是嫁人为妻,那定有口福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被莫名的情感羞红了脸,手又紧紧的攥着衣角。
“你喜欢就好,对了,谢谢你给我的衣服,我也算欠你一个人情呢。”
听了此话,贺峻霖摆摆手,又看了一眼穿在她身上恰到好处的着装,便开口道“小诗,我当是什么事呢,这衣服本也是为我堂姐定的,现在又遇上事不能回来,既然你穿上合适,真是缘分,便穿着吧。”他笑着盯着他,两颗兔牙若隐若现 。
“那你要是觉得欠我人情的话,这盘桂花酥我就全盘照收了,下回再尝尝你别的花样,我们就算平喽。”
她点点头,脸颊上的红却丝毫没有褪去 。他总是那样懂人,他明知道她是付不起那衣服的银子的。
直到出了房门,她才摸了摸红的发烫的脸颊 ,暗问自己怎么回事 。
腊月初六,余桥镇照例要赏花的 。余桥镇的人们从一早便开始忙活起来;各色的花上又被装饰更为艳丽 。但那毕竟是余桥镇,诗雨总归还是不知道的 。天微明,日光透过花枝中间斜打在地上 。贺峻霖便轻轻敲她的房门。
“小诗,今天是余桥镇的赏花节 。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又遇到了这么大个节日。要不我给你当个免费导游,带你去看看? ”
仿佛有种魔力催着她点头 ,等她反应过来时 ,贺峻霖早又站在她面前歪着头对着她笑。又是那个莫名的情感 。
等诗雨换完衣服出来时 ,贺峻霖早已在楼下等待。她穿上一袭白裙 ,趁的肤色更加通透 ,竟让他有一瞬的晃神。
“诗雨,你今天很好看。”说完,又赶忙扯下一个话题 ,可这句话却像四处碰壁一般 ,在她的脑子里不断的回想。
明明这段路很长 ,却好像没走几步,就到了赏花处 。她一瞬间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眼——各式的花各自开放 ,人潮汹涌的道路上 满是欢声笑语 。
刚开始他们还并排走 ,可没过一会儿 ,人潮 并把他们给冲散了 。她快急哭了,来余桥镇这么久,她也竟只认识他一个人 。
可突然,手掌心传来的温热刺激着神经,被人紧紧握住 。顺着方向抬头 ,只看见贺峻霖严肃又紧张的神情“小诗,跟紧我,我保护你。”
于是二人便逛,可谁还有这心思逛 。花开的再烈,在浓,又怎抵得上那他的眼眸。
直到人潮散去 ,他们才终于又并排的走 。他们在酒楼前停下 ,一言不发。
“小诗,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
一瞬间,她对上他的双眼,他眼里的坚定是她从未见过的。
“我喜欢你。我跟你逛了这一路,竟没一朵花能让我觉得衬得上你。从前我只觉得是今年花的花季不好。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哪有什么花季,只有你在我身边,才使那些花看起来更娇嫩了些。 ”
她第一次见她不苟言笑的表情,又有些想发笑。
“峻霖,我同意了。”
从那天后,二人便开始形影不离。在雅兰阁中,总能听见二人嬉戏打闹的声音。
可事与愿违,雨势越下越大。二人趴在窗边听着雨声;一会儿 ,贺峻霖又盯着她看。就在那时,大门被大力砸开,声音惊动了贺氏的上上下下。贺峻霖便跑下楼,她便跟着她,只见撞门的是潘氏一家子,而他们又看见瞧见急着从楼下跑下楼的诗雨。
“行啊,父母命都敢违背了,逃婚逃到这儿了。”
贺峻霖一听是朝着她来的,直把她往身后藏。
“哟,还搞了个小白脸,这身子板这么瘦,倒是看看能抗住几拳。”
听到这话,诗雨急的眼泪直往下掉 ,可潘氏一家子人多又势力大 ,她又怎么敢去还嘴 。
带头来的潘珍上来要抢人,贺峻霖便拦,可贺峻霖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三个人拿着棍棒,将店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可贺峻霖却还是拼死挡着身后的人。他身子板薄,天生性格不惹事,从来没打过架。几个人将他围住,他们朝他打,他们将他扯进雨里,嘴中流出的鲜血与雨水融合在一起。夹在雨中的还有诗雨,一句一句,嘶声力竭,喊着阿霖阿霖……
她被人强扯着,脸上的泪水和雨水胡乱的夹杂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他被按在地上,直盯着他上车的身影,眼中是泪,恨。他费力抬起手腕,想在轻抚一次她的脸,再看看她的眼眸,为她擦去眼中的泪。
可手却被人猛的踩住了,钻心的疼痛让他大脑清醒,雨落在地上,升起的水雾却挡住视线。
眼前的一切景象模糊不清,可就在车开走之前,他听见了她最后的一句话
“阿霖,等我到春天,余桥的江南…………”
几个月后,酒楼又重建好了 。人们都说,贺氏的儿子为保护逃婚的女子而被打断了双腿,中日在轮椅上度日,脑子还开始有些糊涂。清醒的时候,他就把自己锁进房间,写诗、写话。不清醒的时候嘴里便开始念叨“她是雨天来的,怎么又是雨天走的呢 ……”
又过了四个月 ,先前春季盛开的花都已经败落了 ,春季将要过了 。余桥镇地小,没什么秘密。大家都说,贺氏的宝贝儿子在下雨天的时候突然发疯 ,冲进雨里后,就再也没了踪影 。
最后冲进房门 ,只见屋内全是他清醒时留下的字迹。
“小诗,你说的春天要来了。”
“小诗,春天来了,我在江南。”
“小诗,春天要过了。”
“小诗,还记得吗,咱们一起赏过的花,败了。”
翻遍了整个房间 ,好像也只有一副 不是留给她的 。
“桌上的柜子中有3颗糖,给小诗留的。我去寻她了,她若是回来,帮我转交给她,我愿保她平安。”
也许是又过了三四十年 ,人们再次提起这件陈年旧事 ,贺峻霖再也没回来过,那位姑娘也是。有人说贺峻霖死了,也有人说他们冲破了束缚生活在了一起。
最后的结果我当然不知情。这些所有的事都是从我当裁缝的爷爷那里听来的,每次讲完这个故事 ,他总要叹息的摇摇头 。
“哎,那贺峻霖也是嘴硬,来我这里给那姑娘定衣服,还万万嘱咐我说是给堂姐的,叫我不要说漏了嘴。而且好像,她坐车走的那天,还穿的是那身衣服来着。”
“哦对对,那天他们本来是要拜堂来着嘞,只能怪这天,这雨了。”
从此,余桥镇多了更多的故事,却少有人还记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