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我点燃烛火温暖岁末的秋天……”周杰伦的歌总是像在替别人外放心声,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和来不及说的话,都能被他唱出来。
老梧桐树下的少年戴着有线耳机,望着空无一人的校园发呆,头顶的蝉鸣声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思绪,脑海里依旧重播着早上的闹剧...
“嘉嘉起床了,今天第一天报到要早一点哦,给老师留个好印象。”厨房里传出的香味异常浓郁,陈许嘉其实早就醒了,只是穆雅泽今天难得在家,他有点不知道该不该向母亲提起陈欲海昨晚发来的信息。想到这里,陈许嘉又开始头大,本就有起床气的他加上没睡好,白里透红的脸更显得眼下深深的乌青。陈许嘉把头一下蒙进被子里,深吸一口气,探出一只手摸索着拿起手机,又翻看起陈欲海的那条消息。
“嘉嘉睡了吗?” “爸爸知道你不肯原谅爸爸,但你也不用为了躲爸爸就转学吧” “还是学习更重要些,要是你转了学不适应环境成绩下滑了怎么办,别转了,爸爸下次尽量不会再去学校找你了,你妈妈也是,转学这么大的事居然就都依着你。” “嘉嘉,看见了就回一下,爸爸很想你。”
“啧...” 陈许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所谓的关心语句,心里闪过一丝不耐烦,皱了皱眉,再看一遍还是一肚子气,“我转学关你什么事,还什么都扯上我妈,真是有病。” 陈许嘉一下把手机甩在旁边,脑子放空,一直抿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左下角的小痣格外惹眼,看着就想让人啵一口。
他一直不愿意见陈欲海,陈欲海却也每次都不厌其烦跟陈许嘉玩着耐心游戏,抱着水滴石穿的心态,陈许嘉一直不明白,以他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再找个年轻女人生一个,为什么一直就就揪着他不放,果然,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陈欲海怎么也没想到陈许嘉为了躲他居然直接转了学,闷声谁都没说,要不是上次找人给陈许嘉送生日礼物都还不知道他要转学,这次是真的刺激到陈欲海了,不管以前陈许嘉再怎么不想见他,送他东西他还是会收的,可这次居然一声不响地转了学。
他一直觉得陈许嘉还小,不明白他和穆雅泽的那些事,所以陈许嘉这么做都是穆雅泽的顺水推舟。可事实恰巧跟他想得完全相反。
陈许嘉揉了揉脸,让给自己清醒一点,把陈欲海的微信直接拉进小黑屋,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点都不留情。一把把手机甩床上,仿佛从来没有看过那条微信一样。陈许嘉穿上拖鞋,往外走,一下楼就看见坐在餐桌上放碗筷的穆雅泽背影,陈许嘉揉了揉头发,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小狗。
接近中年的穆雅泽依旧跟三十出头的小姑娘一样,喜欢可爱的事物,连家里用的餐具都是有百宝箱的蓝胖子。陈许嘉看着穆雅泽的背影,发现她的头顶闪过小片银光,“妈妈什么时候长白头发了,上次回家的时候都还没有。呵,她上次回家都是几个月以前了,几个月足够改变一些什么了。”陈许嘉苦笑了一下,是不是穆雅泽下次回来,就都变得自己都不认识了...
陈许嘉整理好思绪,还是满脸刚睡醒的模样,揉了揉眼睛走向餐桌。穆雅泽的身边突然没了光,就像是被庞然大物遮住了,一抬头陈许嘉站在她身旁吃油条。穆雅泽一看是陈许嘉,头上还翘着几根呆毛,温柔的抬手顺了顺他的头发,疲惫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可陈许嘉却猝不及防地躲了一下,穆雅泽也没有在意,觉得孩子大了就是不喜欢被当小孩对待。“嘉嘉多吃点,你比妈妈上次回来见你又高了许多呢。” 穆雅泽一直给陈许嘉夹小菜,堆了大半碗,又开始给他剥鸡蛋。记得上次穆雅泽回家,陈许嘉只比一米六五的她高半个头,可这次回家,穆雅泽已经快要仰视陈许嘉了。或许每个母亲愿意每天变换着花样地给孩子做饭,就是为了能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发现孩子又高了许多。
“快吃吧,今天妈妈特地跟公司请了假呢,就为了陪你去报到。”穆雅泽平时工作忙,还经常出差,也自知平时没时间陪孩子,心里觉得亏欠他,所以特地请假陪他一天。“不用你陪,你平时不是挺忙的吗?这点小事我自己能搞定。” 陈许嘉一下接话拒绝了穆雅泽,他也不抬头看她,只是自顾自地乖乖吃饭,他知道穆雅泽在想什么,可她越是想弥补什么,陈许嘉越是不自在,苦久了再吃甜的,反而会不适应了。
穆雅泽剥鸡蛋的动作顿了一秒,可很快又恢复平静,还是像平常一样温柔地说“这怎么行,妈妈今天不忙的,快吃吧,吃完了就陪你去报到了。”穆雅泽说着把剥好的鸡蛋放进陈许嘉碗里,陈许嘉鼻子突然一酸,对这份迟来的关心只有不耐烦和不理解,放下筷子去整理书包,碗里的鸡蛋也不曾动过。
穆雅泽顿在半空夹菜的手,不知下一步该做怎么样的动作,心里一下沉了下去,眼睁睁看着陈许嘉就这么不给自己面子。
“嘉嘉,妈妈知道这么久以来都没好好陪过你,妈妈现在弥补好吗?” 穆雅泽看着陈许嘉收拾东西的背影,猜不出他的情绪,也不敢多说什么,“不用道歉,我没有怪过你,你也不用觉得亏欠就特意请假陪我,没意义,我先走了,不然赶不上公交。”陈许嘉背对着穆雅泽,拳头攥紧,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书包,去玄关穿鞋。
“我知道你转学是因为你爸,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嘉嘉,我能原谅他,我希望你也能,他始终是你爸爸,你…你好好想想。”穆雅泽望着陈许嘉的背影,声音很疲惫,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一个好梦了。她眼眶红红的,但最终还是倔强的不让眼泪掉下,好像在她跟陈欲海离婚那年,她就发誓为陈欲海流的泪已经干了。
“你能释怀,我不能!”陈许嘉似乎是用喊的,心脏剧烈跳动,震地胸口疼,但心里也用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书包带被他紧紧攥住,好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告诉自己说出来吧,没有人能限制你了。“如果你跟我一样从小被人嘲笑没有爸爸,那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我的童年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一部我快被我用烂了的随身听。
我小的时候你忙,但他不忙啊,他还是一次都没来看过我,哪怕是一句生日快乐,都从来没有,现在又来关心我算怎么回事,假惺惺的关心,是怕以后老了没人给他养老是吧。我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我还有你,没有陈欲海我陈许嘉一样能活,可你连来我学校的次数都没陈欲海多,老师都只见过你几次,你又想让我怎么面对你啊?”陈许嘉声音颤抖着,脸都憋红了,眼底肉眼可见的变红,陈许嘉长呼一口气,头倔强地望向窗外,不肯低头。
“我被人嘲笑,被人扔着粉笔叫我孤儿的时候他在哪?你又在哪?你自认为让我离开他我就能好好长大,可事实就是离不离开他我都不会开心。我从小到大的记忆就是你忙,一直在忙,我知道这不是你能控制的,可…”陈许嘉从不爱掉眼泪,他始终认为爱委屈的人更没人懂,可这次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爆发,学校里受了委屈不知道跟谁讲,一直沉默寡言,似乎只能戴着耳机才能听不见那些嘲笑他的话,似乎只能低这着头走路才能看不见那些嘲笑他的人。没有人想跟一个天天戴着耳机也不爱讲话社交的人交朋友,他自己全都明白,可他还是不愿意给别人一次帮他疗伤的机会,一次都没有,他就是这样,不是怕失去,而是怕得到了再失去,那还不如从不曾相遇。
陈许嘉时常想,以后就一个人过吧,他这样破碎的人,爱他的人得一片一片地把他捡起来再缝合,太累了,谁愿意呢……
“可是我也需要关心,我也需要妈妈,我不是木头,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做到让我的同学都认为我没爹也没妈的。”陈许嘉也不管对面的人是谁,只是把话一股脑都倒了出来,就像一个装满水了水胀的不行的气球,只要用针扎一个孔,里面的水都争先涌出来,长期被水鼓起来的气球,没了水之后,外表一下就皱了,怎么也抹不平。
此时的陈许嘉心里的重担少了一大半,他知道自己的话或许有点重,可这些比起他一个人过的这么多年来相比,该委屈的还是他,还是只会把不开心都往肚子里咽的陈许嘉。
“反正,我永远不会原谅他。”陈许嘉整理好心情,吸了下鼻子,轻轻丢出这一句,如释重负。屋里只剩下门落锁的声音,静的可怕……
穆雅泽从未想过一直都很沉默少言的儿子今天能说这么多,穆雅泽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趴在桌上,玻璃桌上的雾气一下被吹散,一下又重组…穆雅泽一直想着陈许嘉的话,这么多年,陈许嘉从未跟她抱怨过一字一句,原来都憋在心里,是她和陈欲海一手铸成了陈许嘉沉默冷淡的性格,她又有什么资格让陈许嘉放下呢?
穆雅泽擦了擦眼泪,一直做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熟练地拨通了一串号码,“喂,你在哪,我们聊聊吧。”
“他始终是你爸爸…”这句话像是有什么魔咒,陈许嘉每每想起都会眼红,没有人欠他什么,只是……陈许嘉抬起躺在长椅上,亮晶晶的眼眸望着给他遮挡毒光的老梧桐,眼角落下一滴,被他悄无声息的抹去,仿佛那滴泪只是普通的生理盐水。
炎热的天气似乎并没有对陈许嘉造成什么影响,反而与内心的寒冷互相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