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不大,却是大荒内非常特殊的一个地方。
清水镇外从北到南,群山连绵,地势险恶,自成天然屏障,神农国被灭后,不肯投降的神农国将军共工率几万士兵占据了清水镇以东的地方,与黄帝对抗。
清水镇西接轩辕,南邻高辛,东靠共工义军,既不属于轩辕黄帝管辖,也不属于高辛俊帝管辖,所以,清水镇渐渐地变成了一个三方势力夹杂,三方势力却都管不了的地方。
在清水镇,没有王权、没有世家、没有贵贱,更没有神与妖的区别。
只要有一技之长,不管你是神还是妖,不管你从前是官还是匪,都能大摇大摆地在这里求生存,没有人追问你的过去。渐渐地,各种各样的人都会聚到此。
因为几百年的战争,鲜血、尸体、生命孕育了很多铸造师和医师,清水镇的兵器和外伤医术在大荒内都小有名气。
有了铸造师,有了医师,自然有了来锻造兵器、寻访医师的人;
有了男人,自然有了娼妓;有了女人,自然有了成衣铺子、脂粉店;有了男人和女人,自然有了酒楼茶肆……
也不知道到底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反正现在的清水镇人很多、很热闹,完全感受不到这里是两军对峙的前沿。
回春堂是坐落在清水镇西的一个小小医馆,清水镇是个强者生存的地方,因为竞争激烈,医馆尤其不好开。麻子和串子告诉叶十七,也曾有人想踢馆,但老木是轩辕逃兵,虽然是最低等的神族,可好歹有几分灵力,对付一般人足够了,而桑杞也是个修炼了五百年的兔妖,炼毒一绝。小六医术一般,那些大医馆不屑抢回春堂的生意,所以回春堂的生意不好不坏,勉强地维持着六个人的生计。
两年多过去,十七看上去依旧瘦弱,但他的力量出乎意料地大,挑水、劈柴、种药、磨药都能干,尤其是记忆力十分好。
麻子和串子跟着小六桑杞已经十来年,很多草药依旧记不住,十七却不一样,不管什么药草,只要小六和桑杞给他讲解一遍,他就能牢牢记住。
渐渐地,小六和桑杞不管去哪里,都带着他,力气大、记性好、沉默寡言,吩咐什么做什么,简直是杀人放火做坏事的首选伙伴。
有时候,小六还会私下背着桑杞,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去找十七。
晚上,吃过饭,六个人聚在一起,在麻子和串子的强烈要求下,小六仔细数了一遍他们所有的钱,叹气,“清水镇里男人多女人少,找个女人偶尔睡几次,花点钱就能在娼妓馆买到,但娶个媳妇天天睡却很难。短期看来,去找娼妓睡觉比较划算,可从长期看来,却是娶个媳妇回来睡觉更省钱。”
麻子和串子都呆滞地看着小六,老木一张老脸皱得和朵菊花一样,十七低垂着眼,唇角微微上翘。作为六个人里唯一的女人,桑杞对于这种事也不太好发言,虽然活了五百年,但这男女之间情爱的事她是真的弄不懂。
小六问麻子和串子:“你们是愿意现在起偶尔去睡呢,还是再忍几年,等存够钱天天睡?”
麻子严肃地说:“六哥,媳妇不是用来天天睡觉的。”
“你花了大钱娶了媳妇回来,却不愿意和她睡?”小六简直要拍案而起,桑杞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别激动。
“当然不是,我是说不仅仅是为了睡觉,还是为了一起吃饭,能说话,有个伴。”
小六不屑,“我和你一起吃饭,和你说话,一直陪伴你,你为什么还想要娶媳妇?”
“因为媳妇能陪我睡觉,你不能。”
“那娶媳妇不就是为了睡觉?”
麻子无力地趴下,“好吧,就算是为了睡觉吧。”他抓住串子的手,规劝道:“你别听六哥的胡言乱语,耐心存钱,自个儿的媳妇比娼妓好很多,不光是为了睡觉。”老木边笑边拍麻子的肩,“别发愁,我和六哥儿、杞姐儿会给你们存够钱的。”
麻子和串子回屋睡觉,十七也被打发回了屋子。
老木和桑杞、小六商量,“串子还能等待,麻子的婚事却不能拖了。你也知道麻子和屠户高的姑娘看对了眼,我们如果再不下聘,麻子瞅好的媳妇就要飞了,我琢磨着进一趟山,挖些好药草,如果侥幸能挖一两株灵草……”
小六摆了下手,“山里是神农兵的地盘,你个轩辕的逃兵进山不是找死吗?况且你对那些花草也不了解,还是桑杞和我去吧。”
桑杞点点头:“小六说的在理,还是我们俩一起去吧。”
老木琢磨着说:“共工军纪严明,从不滥杀无辜;普通平民碰上了神农兵也不怕,可是那个军师相柳,却不好相与。传闻他是只九头妖,天生九条命,绰号九命,手段十分狠辣。”
小六笑,“我和桑杞又不是去刺探军情,就只是去挖些灵草而已。”
桑杞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他再狠辣,也要遵守军纪吧。何况,就我和小六,根本不可能遇到军师相柳这种大人物的,老木你放心好了。”
老木想着的确是这个理,他打了半辈子的仗,别说九命相柳,比九命再低好几级的军官也没见过。
他放下心来,叮嘱小六、桑杞一切小心,能去的地方就去,不许进入的地方千万不要进。如果挖不到灵草,回来后再想办法。
两个人怕麻子和串子阻拦,没告诉他们,准备好后,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哼着小曲,啃着鸡爪子,两个人走着走着,突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十七无声无息地跟在他们身后。
“十七?”桑杞有些意外。
小六挥挥手,“你怎么跟着出来了?我要去山里挖草药,你赶紧回去吧。”
说完接着往前走,不想十七并未离开,而是依旧跟在了小六身边。小六叉着腰,提高了声音:“喂,我让你回去,你没听到啊?”
十七安静地站住,低垂着眼,用沉默表达了坚持。
也许因为一开始的缘起就是怜惜,小六很容易对他心软,问道:“你是神农的逃兵吗?”
桑杞早看出来小六就是嘴硬心软的主儿,亏了他还天天说自己心软,明明他也一样,好吧?
十七摇了下头。
“你是轩辕的士兵吗?”
十七摇了下头。
“你是高辛的细作吗?”
十七摇了下头。
小六笑道:“那你可以进山,跟着吧。”
十七把桑杞背上的筐子拿过去背上,手里又提着小六装零食的小竹篓子。
小六啃完一个鸡爪子,十七沉默地把小竹篓子递过去,小六又拿了个鸭脖子,啃完鸭脖子,刚准备把手往衣服上蹭,一块干净的帕子已经递到了眼前,小六嘿嘿一笑,擦干净手。十七把一个葫芦递给他,小六喝了口梅子酒,打了个饱嗝,觉得这小日子真他娘的过得惬意啊!桑杞总有种错觉,十七似乎很黏小六,她记得当初是她和小六一起救了十七,怎么也没见得十七这么黏她?三人快步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已经进了山。
小六找了个接近水源的避风地休息,桑杞用药粉撒了个圈,对十七说:“山里怪兽多,晚上不要出这个圈。我去打水,小六在这儿看着竹篓子,你去捡点干柴,赶在天黑前回来。”
桑杞打完水,采了一些野蘑菇野葱回去,小六看十七还没回来,正想去找他,十七背着一堆柴,手里拎着一只山雉回来了。
小六乐得眉开眼笑:“我来生火,让桑杞给咱俩做好吃的。”
桑杞把山雉收拾干净,把野蘑菇和野葱填到山雉肚子里,抹好盐,洒了点梅子酒,用大叶子把整只山雉包好,封在黄泥里,埋到篝火下。
小六生完火后,动作麻利地架了个简易的石头灶,用带来的陶皿熬野蘑菇山雉内脏汤。
十七沉默地看着他俩忙碌,小六边用木勺搅拌着汤,边笑着说:“我和桑杞在山里混了好几年,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吃过,在山里跟着我俩,保你吃的好!”算着时间到了,桑杞把烧得坚硬的泥块拨拉出来,用力一摔,泥土裂开,扑鼻的香气,小六把山雉分成四份,一份包了起来,放到背筐里,一份递给了桑杞,略大的一份给十七,“必须吃完,你太瘦了。”小六啃着自己的那份,边吃边看十七,十七依旧是那样,一举一动都优雅清贵,好似坐在最好的食案前,品尝着最精美的宴席。小六怅然地叹了口气,“十七,你迟早会离开。”桑杞听见这话虽有不解,但奈何嘴被美味堵住,内心的困惑终是没能问出口。
十七抬眸看他,“不、会。”
小六笑笑,喝完蘑菇汤,冲到溪水边去洗手漱口。
清晨,小六醒来时,十七已经生了火,烧好热水。桑杞正在把昨夜剩下的山雉剁成块,放进热水里煮成汤,小六从背筐里拿了块大饼,和桑杞、十七分了分,就着热汤吃完,灭了篝火,继续爬山。
小六和桑杞带着十七,一路走一路寻找草药,一般的草药都不采,只那些不常见的,才会小心摘下,放进背筐。
连着走了三天,他们已经进入深山。
小六蹲在地上,盯着一小坨动物粪便,眉头微微蹙着,好似有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情,他看向了桑杞,桑杞立马凑了过去。十七背着他们所有的家当,沉默地看着他。
小六想了一会儿,站起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和桑杞要去找个东西。”
十七没有点头。
小六走,他也走。
小六瞪他,“你说过会听我的话,你如果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
十七默默地凝视着他,从树梢漏下的一缕阳光,清晰地照出他鬓角的伤痕,他眼里有淡淡的忧伤。
小六心软了,走近了两步,想拉十七的胳膊,又惦记起他还有些排斥身体的碰触,只拽住了衣袖,“十七最乖了,又听话又能干,我不会不要你。”
“行了行了,我自己去抓吧,小六你在这儿陪着十七。”桑杞怕耽误太久,那鬼东西就跑了。
小六看了看十七,嘱咐道:“你小心一点!”
桑杞抓起地上的粪便,特意走远了几步,小心地涂抹在裸露的肌肤上,边涂边对小六和十七说:“这也太恶心了。”
“在你出生长大的环境中从来没见过吧!其实没有那么脏了,不少好药材都是动物的粪便,望月砂也是野兔的粪便,白丁香是麻雀的粪便,五灵脂是飞鼠的粪便……”小六刚才一直注意着桑杞,一回头,十七就站在他身旁,小六愣了愣,忘了下面想说什么。十七把小六的袖子理好,低声说:“小心!”
小六大剌剌地笑道:“我和桑杞两个人在山里待了很多年,饿了时,连千年蛇妖下的蛋都被我俩偷来吃。凶禽猛兽对我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危险,说老实话,再凶猛的怪兽也没有人可怕。”桑杞束了束腰带,潇洒地对小六挥挥手,“我走了。”“我等你。”小六回应,树下的十七站得笔直,沉默不语。
这世上谁都不可能等谁一辈子,桑杞笑了笑,一蹿一跳,人就消失在了树丛中。
桑杞要捉的东西叫朏朏,形状像狸猫,有一条白色的长毛尾巴,把它养在身边,能让人忘记忧伤,很受人族的贵族欢迎,是能卖大价钱的异兽。小东西没有什么攻击力,可十分机敏灵活,又生性狡黠胆小,只要察觉一点危险,就会奔逃远离,很难捕捉。不过,桑杞自然有对付它的方法。朏朏喜听少女的歌声,若有忧伤的少女歌唱,朏朏就会被歌声吸引,身子忍不住接近她,想让少女忘记忧伤。桑杞选了个合适的地方,布置好陷阱。她跳进泉水里,洗去身上的粪便,爬到石头上,抱膝坐下。石块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桑杞一边晒着太阳梳理头发,一边轻声歌唱:君若水上风妾似风中莲
相见相思
君若天上云
妾似云中月
相恋相惜
相恋相惜
君若山中树
妾似树上藤
相伴相依
相伴相依
君若天上鸟
妾似水中鱼
相忘相忆
相忘相忆
……
歌声悦耳,忧伤萦绕,朏朏被歌声吸引而来,刚开始还很胆小,谨慎地藏在暗处,待感受不到危险时,它无法抗拒令人忘忧的天性,忍不住露出身子,吱吱鸣叫。小六听见了声儿,让十七看着家当,就飞奔过来了。
桑杞一边绾发髻,一边凝视着它。它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憨态可掬,煞是可爱,一边鸣叫,一边甩动着白色大尾巴,时不时还翻个跟斗,踢踢小腿,用小爪子拍拍自己的胸膛,做出各种逗趣的样子,逗两人欢笑。
小六叹了口气,挥手解除了陷阱,“小傻子,你走吧,我不捉你去换钱了。”
朏朏疑惑地看着小六,突然,尖锐的风呼啸而下,一只白羽金冠雕抓向朏朏,朏朏无处可躲,竟然用力一跳,跃进了小六怀里。
桑杞也差点被这白羽金冠雕给吓死,尽管她已经修成人形了,可兔子天性如此。
白羽金冠雕倨傲地站着,盯着小六,那样子活脱脱是在告诉他:大爷要吃它!不想死,就滚一边去!小六能感觉到这白羽金冠雕虽然还没修炼成人形,但肯定已经能懂人语。他叹了口气,作揖行礼,“雕大爷,不是小的想冒犯您,您应该知道朏朏很不好抓,如果不是我先把它诱了出来,雕大爷只怕想吃也吃不了。”
白羽金冠雕扇了一下翅膀,一块大石头被它拍得粉碎,杀气扑面而来。
小六和桑杞不敢后退,奔逃往往会引发野兽的致命攻击,这只雕虽然会思考,但野性肯定未改。
朏朏的爪子紧紧地抓着小六的衣衫,用力缩着身子,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桑杞也躲在小六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小六抱着朏朏,还提醒桑杞躲好,然后轻轻地往外弹药粉,双眸看着白羽金冠雕,很是真诚谦卑又无害,“雕大爷相貌英武、身姿不凡、翅力惊人,一看就是雕中王者、天空霸主,小的实在佩服……但对不起,今日我不能让你吃它。”
白羽金冠雕想灭了面前的臭小子,可它只觉得头晕爪软,感觉很像那次偷喝了烈酒,可它明明没喝酒……左摇右晃,雕儿软倒在地上。小六正想逃,有声音从树上传来,“毛球,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人心狡诈,这次长记性了吧?”
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优雅地坐在横探出的枝干上,幸灾乐祸地看着白羽金冠雕。
小六心里叹气,真正的麻烦来了!他把朏朏用力扔向树丛,以朏朏的灵敏,它应该能逃掉。
可没想到朏朏打了个滚,头朝男子,四足贴地趴着,身子不停地抖,却连逃的勇气都没有。你不逃,老子带着桑杞要逃了!
小六朝白衣男子扔出一包药粉,撒腿就跑,白衣男子挡在了他前面。小六又是一包药,白衣男子蹙眉,弹弹衣服,阴恻恻地说:“你再乱扔这些破玩意儿,脏了我的衣服,我就剁掉你的手。”
小六立即停手,对方修为高深,毒药没用,他也明显打不过人家,而桑杞早就被吓得瑟瑟发抖,已经无计可施了,只有——下跪求饶。
小六扑通一声跪下,还把桑杞一同拽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大爷,小的两个是清水镇上的小医师,进山来就是想弄点灵草,卖点钱,两个兄弟等着娶媳妇……”男子抚摸着白羽金冠雕,“解药。”
小六扒拉着桑杞:“快把解药给这位大爷。”
桑杞满脑子问号:“你撒的药,你问我要解药?”
“我刚才撒的那药粉,是你最新炼的毒药。”
桑杞此刻想杀了小六的心都有,好家伙,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桑杞颤颤巍巍地从小袖口拿出解药,双手奉上。
男子把解药喂给雕,这才低头看桑杞,“我这坐骑吃的毒蛇没有几十万条,也有十几万条,连轩辕宫廷医师做的药都奈何不了它,真是没想到清水镇的小医师都怎么厉害了。”
桑杞身上直冒寒气,对天赌咒:“瞎猫逮着死耗子呗。”
“小的真没骗人,我俩真是小医师,清水镇西河边回春堂专治妇人不孕不育,小妹桑杞就是平常无事,替些杀手炼个毒药,大人可有妻妾不孕不育……”小六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一小队士兵跑了过来,向男子恭敬地行礼,“大人。”
男子一脚把小六踹到他们面前,“捆了!”桑杞看着都疼。
“是!”两个士兵立即用手指粗细的妖牛筋把小六和桑杞捆了个扎扎实实。
桑杞此时倒是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反倒松了口气,这是神农义军,共工将军虽然被黄帝称作乱贼,可他军纪严明,上百年来,从不扰民。
桑杞知道小六所说一切全是事实,他们查明了自然会放人,反倒这人很危险……桑杞偷瞄白衣男子,男子关切地看着雕。
解药是真的,白羽金冠雕很快就能恢复行动,可那只傻朏朏依旧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小六没在想着怎么和桑杞逃出去,反而赔着笑,“求大人放了那朏朏吧。”
男子好似没有听到,只是轻抚着雕儿的背。金雕抖抖羽毛,站了起来,飞扑到朏朏身上,利爪撕裂了朏朏。
“吱——”惨叫声刚起,就急促地消失。
小六垂下了眼眸,带着血迹的白毛随着风,落在了他的鞋上。桑杞闭上了眼,仿佛刚才是自己被雕吞吃了似的。
男子等雕儿吃完,带着人回扎营地。
桑杞紧闭着双眸,坚决不看,只能根据听到的人语声,估摸着是个不大的营地,应该是临时扎营地。
小六让人带走关进了地牢,桑杞被扔到了地上,男子的声音冰凉凉地滑进耳朵里,“好细作的耳朵常比眼睛更厉害。”
桑杞睁开了眼睛,从她的角度看出去,只能看到男子的腰部,“我在清水镇上已经待了二十多年,查过便知道那小子说的是真是假。”
男子不理他,换了外袍,坐在案前处理公文,此时,桑杞才能看清他的模样。
白发如云,未束发髻,一条碧玉抹额将一头白发一丝不乱地拢在脑后,自然披垂,五官俊美道妖异,整个人也干净整洁道妖异。
此时,他手捧公文,眉梢眼角含着轻蔑,带出阴戾气。察觉到桑杞打量他的目光,他含笑看向桑杞,桑杞打了个寒噤,立即闭眼。这样的目光她小时曾在一个大荒闻名的恶狼眼中见过,那是要踩着无数尸体才能磨练出的。
桑杞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个传说中俊美无俦的杀人魔头九头妖——有九条命的相柳。
真是应了那句话,怕什么来什么,谁能想到今天这么倒霉,能碰上相柳?桑杞心里只想哭。
她的手脚被捆,一动不能动,时间长了全身酸痛,熬到晚上,有士兵端了食物进来,相柳慢条斯理地用饭。
桑杞又渴又饿,看相柳的模样,显然不会给她吃饭,桑杞只能尽量转移注意力。
她琢磨着,十七现在肯定会来找小六的,但不可能找到这里,估计会返回镇子。相柳吃完喝完,洗漱后慵懒地躺在榻上,散漫地翻阅着一册帛书。
有士兵在外奏报,近身侍卫进来把一枚玉简奉给相柳,又快速地退了出去。
相柳看后,盯着桑杞,默默沉思。桑杞猜到刚才的玉简肯定是关于自己的消息,努力让自己笑得诚实憨厚一些,“大人,我阿哥所说全部属实,家中还有亲人盼着我和阿哥归去。”
相柳冷冷地说:“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你们究竟是谁?”
桑杞简直要翻白眼,“我是桑杞,和我一起被抓回来的,是我阿哥,叫玟小六,我们是回春堂的医师。”
相柳盯着她,手指轻叩着榻沿,桑杞忍不住颤抖,那是兔子感受到死亡的本能惧怕。
桑杞很清楚,相柳没耐心探寻她的可疑,相柳只想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那只朏朏就是她的下场。
杀气扑来的刹那,桑杞打了一个滚,一边躲避,一边急速地说:“大人,我真的是桑杞。我从未对共将军的义军怀有恶意,我不属于轩辕,不属于高辛,也不属于神农,我只个……普通的山间兔妖。”
她努力地抬起头,让自己的所有表情都在相柳的视线中,“我只是个被遗弃的人,我无力自保、无人相依、无处可去,所以我选择了在清水镇做医师。”
相柳漠然地看着她,桑杞不敢动,额头的冷汗一颗颗滚下,眼中有了水汽,五百年没有撕开的壳被强逼着撕开了。
半晌后,相柳淡淡说道:“想活,就为我所用吧!”
为他所用?就他这喜怒无常,天天在刀尖上舔血,傻子才会愿意吧?
桑杞不吭声。相柳熄了灯火,“给你一晚考虑。”
桑杞睁着眼睛,发呆。
清晨,相柳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想好了吗?”
桑杞恹恹地说:“还在想,我好渴,要先喝点水。”相柳冷冷一笑,出了屋子,“把她带出来。”
两个士兵拖着桑杞出来。
相柳淡淡说:“鞭笞,二十!”
军队的鞭笞之刑能把最奸猾的妖兵打到畏惧,可想而知那个疼痛度,而九命相柳手下的行刑官臂力惊人,曾一百二十鞭就把一个千年的妖兵打死,而桑杞才五百年,不得把她打成兔酱啊。粗如牛尾的鞭子,噼里啪啦地打下来,桑杞扯着嗓子狂叫:“想好了,想好了……”
二十鞭打完,相柳看着桑杞,问:“想好了吗?”
桑杞喘着气说:“大哥想好了,小人愿意,只有三个条件。”
“鞭笞,二十!”
鞭子又是噼啪则甩了下来,桑杞嘶叫:“大哥!两个条件、两个条件,一个条件……”
桑杞觉得相柳绝对有打人的特殊癖好,下手也忒重了。
二十鞭打完,桑杞的整个背上全是血,全身都痛得痉挛,就连差点在狼口丧生都没这么疼。
相柳淡漠地看着桑杞,问:“还有条件吗?”
桑杞满面是汗,嘴里全是血,说不出完整的话,“你……打死我,我也……也……一个条件。”相柳一边的唇角上挑,冷冷地微笑,“说!”
“我、我……不离开清水镇。”桑杞很明白,相柳看中了她的用毒本事,只要不离开清水镇,相柳就不能差使她去毒害轩辕的将领们,也不可能去要挟高辛的贵人们。相柳显然也明白桑杞的用意,面无表情地盯着桑杞。
从小就胆小怕死的桑杞这一次却没有退缩,回视着相柳,表明你若不答应这个条件,就打死我吧!半晌后,相柳说道:“好!”桑杞松了口气,人立即软倒。
桑杞被两个士兵抬进屋子,军中特别找了个女医师,熟练地撕开衣服,给她背上敷药,相柳站在营帐外面冷眼看着天空。桑杞趴在木板上,温顺地任由女医师摆布。待上好药,所有人退了出去,相柳进了营帐对桑杞说:“帮我配置我想要的药物,平时可以留在清水镇做你的小医师,但我传召时,必须听命。”“好,但不是大人想要什么,我就能配出什么。”
“配不出,就拿你的身体来换。”
“呃?”桑杞没想到相柳还好女色,小心地说:“大人天姿国色,小的倒不是不愿意服侍大人,只是……”
相柳的唇角上翘,似笑非笑,伸出手,对着桑杞背上最重的伤口处,缓慢用力地按下,鲜血汩汩涌出,桑杞痛得身体抽搐。
我去,给你娘玩这套!
“一次配不出,就用你身体的一部分来换。第一次,没用的耳朵吧,两次后,就鼻子吧,鼻子削掉了,只是丑点……”
相柳手下用力,“放心。我不会剁你的手,它们要配药。”桑杞痛得上下牙齿打战,“小的、小的……明白了。”相柳收回了手,在桑杞的衣服上仔细地擦去沾染的血渍,淡淡地说:“你是条泥鳅,滑不留手,一不小心还会惹上一手污泥,但我是什么性子,你应该仔细打听清楚。”
桑杞讥嘲:“不用打听都明白了。”
兵器撞击的声音传来,“大人,有人私闯军营。”
相柳快步出去,吵闹声刹那消失。桑杞听到有军士问:“你是谁?私入神农军营,所谓何事?”粗哑的声音:“叶十七,小六。”
是十七!他竟然寻来了?!桑杞想爬却爬不出去,急叫道:“十七!救命啊!”十七直接忽略了桑杞的声音,向地牢奔去,灵力出乎意料,竟然把阻拦他的士兵都打开了。
桑杞内心一片哇凉,合着这家伙眼里就只有小六呗?
训练有素的精兵,打倒了两个,能再上四个,地牢里的小六大叫:“十七,不要动手,听话!”
十七停住,士兵们团团得围着,恼怒地盯着他。十七却不看他们,只盯着相柳:“我、要带小六走。”
相柳蹙眉,终是抬了下手,反正这玟小六对他也没什么用,士兵让开。十七飞纵到小六身前。
倒是 小六心里惦记着桑杞:“大人,桑杞……”
相柳抬了抬眼,让士兵把桑杞给架出去。
看着小六平安无事,桑杞也松了口气,小六半抱半扶着桑杞:“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桑杞勉强扯了个笑容,没有回答。相柳愣了愣,唇角上翘,又立即紧抿住了,他微微咳嗽了一声:“经查实,你们是清水镇的平民,对我神农义军无恶意,现放你们回去。”
桑杞不想说话,小六也只能装模作样地说:“草民谢谢大人,草民回去后,一定广为宣传大人的仁爱之心。”
士兵散开,十七和小六扶着桑杞,快步离开。
听不到背后的声音了,桑杞才有气无力地说:“小六,我渴。”
小六和十七轻轻放下她,把装水的葫芦给她,桑杞喝了几大口,长出了口气,“我们快点走吧,那个相柳心思诡异,万一反悔就惨了。”
“十七,你怎么找来的?”小六好奇。
“有迹、可查。”
“哦,你很善于追踪,是以前学的?”小六想起他肯定不想回忆过去,“对不起,你不想回答就别回答了。”“小六、十七,那个相柳很阴险,以后见着他小心一点。如果让他发现你有可以利用的地方,他肯定会打你的主意。”桑杞正在用自己血的教训教育他们俩。“嗯。”十七语气淡淡。“这次亏大了,没赚到钱,差点就把咱仨赔进去了,怎么就碰到相柳了呢?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小六发愁
十七停住了步子,想看小六,奈何中间有个桑杞,十七只能僵硬地把头移开,“小六,别……怕。”
也许因为刚被相柳折磨过,也许因为实在看不下去十七对小六的含情脉脉,桑杞故意闭着眼睛靠着小六的肩膀,脸颊贴着他的脖子,小猫般地蹭了蹭,“小六,你放心好了,咱们不要怕他,我就不信天下没有能毒倒他的毒药,等我配出毒药的那天,我就……”桑杞用手做了个恶狠狠揉碎一切的样子。“小六,咱们回去后,什么都别说啊,不要让老木他们知道,老木和神农打了半辈子仗,挺害怕魔头相柳的。”
“这还需要你交代吗?”小六揉了揉桑杞的头,目光又瞟向了十七,桑杞嘴角抽了抽,我就不应该插在中间。“十七,麻子和串子一直想套你的话,可我看这一年多,他们连自己身上有几颗痣都交代干净了,对你却一无所知……”
十七的脚步慢下来,小六安抚,“我知道,你是十七,我希望你能一辈子是十七,但我知道不可能。不过你一日没离开,一日就是十七,要听我的话……”“嗯。”
“必须要只听我的!”
“嗯。”
桑杞:造孽啊!我为什么要夹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