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何立,十一年前秦相杀错了人。那时我还不是他的心腹,具体事宜我并不知晓。秦相命我前去看看,倘若还没有动手就算了,若是已然动手就做得干净点。
我去时,屋里只有一个四五岁的娃娃。她父母死在她面前,可她不哭也不闹,只是乖乖的坐在她死去的母亲旁边,脸上满是血,估计是她母亲的。我问她话,她什么都不答,只是点头又摇头。我问她叫什么她也不答,我拿出诡刃问她刃柄上的玛瑙可好看,她点头,我说那玛瑙这么好看,你就叫个玛瑙可好,她也点头。
我觉得有点意思,便带回府上。秦相知道了眼里深不见底,说什么都让我做干净点了,我还留着这么一个祸根。我答,那娃娃年岁小,而且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像是个痴傻的,想来日子久了也就不记得了,定不会误了大人的事。秦相阴阳怪气了我几句,就也不说什么了。
我给那娃娃安排了屋子,离我住的近。又安排了下人照料。
那日闲来无趣,想起她来。前去她屋里看看,正巧看到她在抹眼泪,问她何故,她说她阿爹每每冬日都给她逮野雀,我说我给她买只鹦鹉玩儿,她摇头。反倒问我一堆话。我觉着有趣,又带她上街逛了逛。
小孩子就是好哇,一个糖葫芦和几包糕点能高兴好几天。
日子久了,秦相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我慢慢也就坐上了总管的位子。可这总管哪里是好做的,那是拿一条条人命垫出来的。我虽面上不显,但杀了人就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就立在院里等天明。
那天也杀了人,那人胖,我桶了好几刀,捅在他腹上,肠子什么的……怪恶心的。吃不下东西,就在院子里立着,看见那娃娃屋里的灯亮着,鬼使神差就进去了。看那娃娃抱着个汤婆子,坐在凳子上,头一点一点的睡着了。我心觉有趣,拿扇子轻敲她头。到底是小孩子,不禁吓,一下就把汤婆子扔出去好远。吓得到处看,见是我,低着头不说话。我问她是不是不高兴了,她只说她的汤婆子坏了。
这娃娃聪明,那回我问她是不是想家了,她说想野雀了,这回我问她是不是不高兴了,她说汤婆子坏了。哎~这女娃娃我是越养越有意思了。
晚上,我看着娃娃生的可爱,有心逗她。让下人打来水让她给我擦脸洗脚。到底是小娃娃,毛巾都拧不干,擦个脸,给我前胸湿了一大片。说来也怪,这娃娃的手生的软乎乎的,放在脚上倒也不痒。
那天晚上我搂着她睡,小小的,软软的,香香的,我抱了就不愿撒手。说来也怪,搂着她我能睡得着觉了。
那以后,每每手上沾了血我就去她屋里睡。
小娃娃长的真快啊。搂着搂着就搂不住了。她倒也顽皮,听下人说她踩着院角的木桶就上了院墙。只是这些下人没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什么我金屋藏娇,让这娃娃听了去,晚上问我什么叫金屋藏娇……
我想着,该教给这娃娃些东西了。我教她读书写字,先是教了何立二字,后教了玛瑙二字。
小孩子学的字多了,每日就在我屋里练字。一日回家,见书案上砚台下,压这着“何立,安好?”定是那娃娃写的,我在背面写上“玛瑙,安好?”放回原处。
次日,膳间:
“大人写字真好看”
“你多练,也就好看了”
“能和大人一样好看吗”
“能比我好看”
我教这娃娃读书,先是给她看看《三字经》什么的。那日她背三字经,我看《孙子兵法》。
“大人读的什么书呀,等我背完三字经,大人就教我背这个好吗?”
“你一个女娃……好。等你背完我就教你。
”
后来,形势日趋紧俏,我不得不教她点防身的招式,我将那诡刃的秘密告诉她,并打了把更小巧的给他,教给她一些简单的招式,足她不至于被人一招毙命。
秋凌渡的日子约紧了,出发前,我带她去了瓦舍,瞧那傻姑娘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什么都稀奇。
那日我醉了酒,看着她,脑子里满是我漂泊的一生,是第一次啥人的恐惧,记得刀子捅进那人腹部……他喷了我一脸血,我忍着恶心给宰相复命,宰相笑了,笑的阴测测的。记得第一次见玛瑙时,她那玛瑙一样的眸子,惊恐的看着周围,记得给她买药糖时她欢快的像只蝴蝶。
……
我恍然发现,以前我没有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了她只后,我有了牵绊,想着给她留些好的,想着她出落的亭亭玉立,想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想着她和夫君举案齐眉的样子,想着她为人母的样子……那她的孩子该唤我声什么呢?
那天我喝了好多酒,叫桂花酿还是桃花酿来着,玛瑙说想喝,可小孩子喝酒多↑身体,我说我喝她看,她还撅嘴不高兴了。
那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搂着她,第一次搂她睡觉时,肉嘟嘟的小人儿在怀里软乎乎的,我都不敢动,后来,听着她咂嘴想着是睡着了,我才敢睡。
如今,肉嘟嘟的小团子,出落成少女模样,只是脸上依旧胖乎乎的,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我都这把岁数了,没想到眼泪竟如此不争气,落在了玛瑙脸上,她抬手替我拂去。
后来,在秋凌渡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就那么死了。想来宰相不会放过玛瑙,不过那丫头机灵的,我教她的短刃招式,我给她的傍身银两,应该够她逃命的。
傻丫头,别忘了我,别忘了……你的大人。
傻丫头,跑,往远处跑,这世道,先活命。
傻丫头,机灵点,别让人呀子卖了。
傻丫头,谢谢你,谢谢你替我供菩萨。
傻丫头,我命该于此,但是你,我的傻玛瑙,你要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