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沈琅面色阴沉地打量着手中纸张,咳嗽起来。
王新义:圣上息怒,乱臣贼子妖言惑众罢了,不日便将连根拔起,为此气着龙体不值当。
薛太后冷笑两声,看着姜雪安道。
薛太后:连圣上都惊动了,你倒是好本事!
姜雪安(平静)回娘娘话,乱党一日不除,宫中人心惶惶,上与娘娘忧心难寐,臣女理应分忧
这时门外黄仁礼匆匆进入,众人目光汇集,黄仁礼作礼道。
黄仁礼:启奏圣上,回禀太后,奴奉命查仰止斋纸数,按得内务府共拨白鹿纸十六刀,又有长公主殿下授意为姜雪安添白鹿纸一刀,冰翼纸一刀……
薛太后:(呵斥)别废话,直接说少了没少!
黄仁礼忙战战兢兢回道。
黄仁礼:少了,正少了一张!
薛太后闻言豁然起身,指着姜雪安道。
薛太后:好啊,现在证据确凿!你倒是说说,少的那页纸去了何处?!
姜雪安愣了愣,看向张遮,却见他神情自若,心中也稳了心神。
姜雪安(冷静)娘娘莫急,现在定罪臣女为时尚早,臣女斗胆猜一猜张大人的用意,眼下可是要先传方才前去核查纸张的宫人入殿搜身?
张遮(语带欣赏)正是如此
沈琅:(皱眉)又弄什么玄机?
张遮回圣上。核纸数对不上,一有可能确是姜三姑娘事涉其中;二有可能是核对的人有问题
帘幕后,薛姝突然明白,神情复杂。
薛姝原来先前之言并非草率,而是故意
其余几人面露疑惑。
堂上,沈琅追问。
沈琅:讲清楚些。
张遮不疾不徐,缓声道来。
张遮回圣上,方才去核对纸张的宫人,应该都被告知了微臣的意思,倘若这里面有暗害姜姑娘之人,哪怕事前忘了数目之事,也定会趁此机会偷盗纸张,藏匿在身。而那人必须跟着众人回来复命,仓促间定无法销毁纸张。还请圣上命人将他们———搜身,若排除众人之嫌疑,方可言姜三姑娘问题最大
帘幕后几名伴读这才明白其中意思。
姜雪安并不惊讶,看向张遮,微微一笑。
薛太后阴沉着脸,寒声道。
薛太后:好呀!张遮,你这是早有计谋,却故意在哀家面前隐瞒,想要愚弄哀家!
张遮情绪没有丝毫起伏,陈瀛眼珠一转,开口求情道。
陈瀛:还请娘娘恕罪,张大人是觉得,此幕后之人胆敢利用黄公公,在娘娘眼皮底下行栽赃陷害之事,定有图谋,因恐打草惊蛇,是以不敢走漏风声!
薛太后冷哼一声
沈琅:宣在殿门外,一一搜身!
王新义立刻领命而去。
众伴读闻言纷纷小声议论。
周宝樱:想不到张大人还有连环计,我还以为是为了姚姐姐的名节考虑……
方妙急忙拽了一下周宝樱,周宝樱这才反应过来,一旁的姚惜面色尴尬至极。姜雪安则看着张遮,唇角忍不住露出淡淡笑意。
王新义亲自上手去搜,旁的宫人虽然神色慌张,却相对镇定,唯有站在末尾的一宫娥(娇蕊)面色难看,瑟瑟发抖。
郑保收入眼中,上前对王新义耳语。王新义抬眼,目光如炬,上前一把扣住娇蕊手腕。
娇蕊:(惊恐)不是奴婢,不是奴婢……
话音未落,郑保已然自她衣内,抽出一页登起来的纸张,上头还写了些字,仔细一分辨,正是白鹿纸。
殿内,王新义进来,娇蕊被两个小太监拖到殿前,发丝微微凌乱。
帘幕后,薛姝明显色变,堂上薛太后看到娇蕊,也是微微一震。
王新义将刚搜出来的那张纸上呈道。
王新义:陛下,娘娘,此人乃是仰止斋伺候的宫娥娇蕊,奴在她身上搜出了这用过的白鹿纸。
薛太后抢过去一看,满脸不可置信。
黄仁礼上前一巴掌扇在娇蕊面上,厉声道。
黄仁礼:真是吃了豹子胆!小贱蹄子不知深浅!说,这纸你从何处拿来?!
娇蕊被打翻在地。
姜雪安(张望了一眼)禀圣上、娘娘,这纸上的字迹正是臣女所写,想来是她方才只能协助,没有机会碰未用的纸,所以只能从角落里悄悄收了这张沾过墨的,却也刚好证明了此纸为臣女所有
娇蕊爬起身来急忙重重磕头道。
娇蕊:不!不是这样的!是奴婢今晨洒扫房间时看这页纸污损了一角,因知纸贵又知姜三姑娘奢靡不会再用,所以一时鬼迷心窍收了起来,也想留着自己练一练字,写满了再放回去,也无人知晓。但没想到会牵扯这般大事,奴婢怕得很,刚才也不敢说……
张遮踱步至娇蕊面前,忽从袖中取出一绣本折子来,搁在宫女面前道。
张遮:既然你说你是想要练字,那想必是识字的,不妨念念,这写的都是什么?
王新义远远一瞥,附在沈琅耳边轻声道。
王新义:素闻张大人有随身携带公文的习惯,应该是刑部的公文。
沈琅点点头,对张遮露出满意神色。堂下娇蕊捧着折子,脸色青白,指尖颤抖,支支吾吾挤不出半个字。
沈琅脸色已渐渐阴沉,薛太后也忍不住对娇蕊白眼。
姜雪安心知她的谎话已被拆穿,忍不住快言快语道。
姜雪安上头写的是《诗经》里的《蒹葭》,我可不骗你,会读吗?
宫女盯着姜雪安,恨得颤抖。姜雪安坦然回视道。
姜雪安瞪我作甚?若非此刻是在圣上与娘娘面前,我早两巴掌扇在你脸上,好问问是哪个蠢主子养了你这样的废物!
娇蕊脸色惨白,垂下头去。帘幕后,几位伴读面面相觑,面露惊疑。薛姝极力保持着不露声色的模样
薛太后:(不满)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主子奴才,你一个小小的伴读,谁会有意设计害你!
姜雪安闻言,郑重道。
姜雪安圣上,此事事关臣女清白,更关乎逆党一案、关乎朝廷社稷,还请圣上明察秋毫,审出幕后之人,为臣女主持公道!
沈琅阴沉地看向娇蕊道。
沈琅:不错。你既不识字,纸上之言尚不识得,便不可能是你独自陷害。背后究竟何人指使于你?
娇蕊目光惶惶,飞快地看了一眼太后,重重重磕头。
娇蕊:奴婢背后无人指使,奴婢乃是受姜姑娘苛待,又眼见她屡次三番谗言挑唆长公主,一时不忿,听别宫传出黄公公率人查宫一事,鬼迷心窍之下便想出这陷害之计来………
沈琅:(呵斥、打断)胡说八道,到这时候还贼心不死!王新义,叫人将她拖到宫门外庭杖,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王新义刚领命,薛太后忽然开口道。
薛太后:且慢!
沈琅不解看向薛太后道。
沈琅:母后,有何不妥?
薛太后按了按额角,满脸疲态,幽幽叹气道。
薛太后:大晚上公然在宫门外打打杀杀,六宫上下还如何安歇?原本逆党之事毫无头绪,如今既已揪出这么个线头来,不过顺藤摸瓜罢了,又何须如此着急?
姜雪安古怪看向太后。
沈琅:是儿臣疏忽,忘记母后病恙方好,宜当静养,便让王新义将人押去慎刑司,审问清楚可好?
薛太后眼神闪烁,佯装随意道。
薛太后:便这样吧。闹了这一夜,哀家也乏了,你们都先退下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众人齐齐称是,姜雪安却是皱眉不展。张遮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陈瀛拉住。
薛太后却在众人垂头之时,将目光放在薛姝身上,脸色沉沉。
月影渐渐退却,天光渐渐亮起。
众女出了泰安殿的院门,一夜未睡,都有些困顿。
方妙(打了个哈欠)这莫不是什么贪狼人庙,流年犯岁之日?可真是吓死我了
周宝樱:(揉揉眼睛)不过安姐姐在殿上也太厉害了。
姜雪安自嘲一笑,淡然道。
姜雪安也是无奈之举,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只得搏一搏了。不过今日能洗脱冤屈,靠的还是刑部的大人
尤月轻嗤一声,尖酸道。
尤月:都是你平时不大会做人,不然谁能恨到你头上这样作弄你?要不是张大人看在姚姐姐的面子上,也不会管你。
姜雪安看向姚惜,姚惜面色有些难看
薛姝行了,有话还是回了仰止斋再说吧
姜雪安闻言拾眼,深深看了一眼薛姝,薛姝有所觉察,疑惑道。
薛姝姜姑娘为何这样看我?
姜雪安只是有些意外,今日殿上薛姑娘为何帮我说话?
薛姝(平静)本就是同窗伴读,自当如此。有何不对吗?
姜雪安别有深意一笑,转头欲走,身后王新义追来。
王新义:姜三姑娘,圣上有言,姜尚书一贯为社稷为朝廷鞠躬尽瘁,今日虽是事出有因,却也让您受了委屈,明日老奴会派人送上赏赐,也必定会还您一个公道。
姜雪安笑笑道。
姜雪安臣女谢过圣上恩典,只不过“公道”什么的,就算圣上为难,臣女总有办法讨回
王新义一愣,姜雪安恭敬行了一礼,已是转身离开。
众女面面相觑,急忙跟上。
陈瀛和张遮二人从殿内走出。
陈瀛:(称赞)张大人果真让人刮目相看啊,本以为今日左右要得罪一方,想不到竟峰回路转,破了这悬案。
张遮今日之事背后主使,只怕并非是进贡玉如意之人
陈瀛有些意外道。
陈瀛:此话怎讲?
张遮宫内人员已被清查数次,且不说是否仍能顶风作案,就算真是逆党策划今日之事,也没必要针对一名小小伴读
陈瀛点了点头,肯定道。
陈瀛:倒是有理,不过这一位姜姑娘,可不是普通人啊。
张遮(不解)大人此言何意?
陈瀛一愣,失笑道。
陈瀛:难得啊难得,张大人竞主动向陈某打听起事情来了?
张遮不响,转身接着前行,陈瀛急忙追上。
众伴读已走出一小段距离,忽听身后隐约传来王新义的声音。
王新义:二位大人昨夜辛苦……
姜雪安闻言脚下一顿,回头看过去。只见王新义与刚出院门的张遮和陈瀛遇上,三人相互行礼后,王新义入院,张遮陈瀛朝宫道另一方向走去。
姜雪安望着张遮挺拔的背影,站立不动。
方妙(奇怪)怎么了?
姚惜也回头看姜雪安,也顺势瞧见张遮的身影。眼看张遮拐弯消失在道路尽头,姜雪安心头波澜迭起,再难抑制,忽然下了决定。
姜雪安今日若无陈、张二位大人我只怕已身首异处,大恩当言谢,我去谢过,你们先走吧!
众人一愣,姜雪安已是快步跑去。
姚惜霍然看向姜雪安,眼中带着狐疑。尤月有些震惊,故意夸张道。
尤月:她这疯病要发到什么时候!那可是外臣,外男啊!她……
说罢扫了姚惜一眼,只见姚惜神色低沉,拂袖而去。
张遮、陈瀛正走着,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姜雪安大人!留步!
二人回头,见姜雪安正气喘吁吁地立在身后,眼中却灿若星辰道。
姜雪安谢二位大人救命之恩,小女冒昧前来,是为向张大人亲致谢意
张遮眉头微皱,陈瀛闻言挑眉道。
陈瀛:向张大人道谢,那是没我什么事儿了。张大人留下先聊,陈某先往前边儿等。
陈瀛转身先走,不一会儿拐了个弯,消失不见。宫道上,剩姜雪安与张遮二人相对。姜雪安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向前靠近道。
姜雪安今日之事……若无大人仗义执言,雪安不免要爱刑罚,大人因我之故,得罪了太后娘娘,我心中实在有愧,在此多谢大人了!
张遮回避姜雪安的目光,接口道。
张遮姑娘言重了,皆是举手之劳,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分内之事”四字,一如当初,令姜雪安心绪更波动。
姜雪安不是!
张遮一顿,微微看向姜雪安。
姜雪安不是分内之事,宫中险恶,机巧遍布,连陈大人也不过敷衍推诿,张大人却肯查明真相,还雪安以清白,便高过这世间尸位素餐之辈良多了。您……当得起雪安之谢!
张遮神情微微动容,竟是露出一个微笑。
张遮下官不过是局外人罢了,倒是姜三姑娘,身处局中,往后万当小心
张遮随口的关心,却令姜雪安心头一跳,暗自雀跃又紧张。
姜雪安那是自然,在这宫中还要待上一阵子,我这人,怕死得要命,岂能让他们轻易害了我去?
张遮姜三姑娘有防备便好,下官于内宫不好多留,先告辞了
张遮转身而去,姜雪安望着张遮背影,有些失落,但能再见一面已经很好,是以又浅湾起唇角,目送他。没想到张遮走出两步后却又忽然停下。
姜雪安(疑惑)张大人?
张遮侧转身来看着她,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问,可最终还是开口道。
张遮姜三姑娘同姚小姐一起为长公主殿下伴读,听闻曾为在下之事起过争执,姚小姐曾因退亲想过诸般手段,不知真假?
姜雪安笑意僵在脸上,不知如何回答,张遮看她神色,已知了结果。
张遮我知道了,多谢
姜雪安(急忙解释)可姚小姐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张大人应该也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追问?
张遮垂目淡淡道。
张遮退亲
姜雪安什么?
张遮(轻声)我会与姚家退亲
张遮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姜雪安怔愣留在原地良久。
姜雪安(心想)他要退亲,他不喜欢姚惜
这样想着,姜雪安渐渐欢欣,脸上漾开灿烂笑容。姜雪安身后,一夜未睡面色憔悴的谢危匆匆赶来,一拾头,却见到姜雪安眺望着张遮的背影。
谢危安三!
姜雪安下意识转过身,灿烂笑容还挂在脸上,见到谢危,笑容很快僵住。她的表情瞬间被谢危捕捉到。谢危眼底有一刹的惊讶,而后目光越过姜雪安,看向她身后张遮的身影。张遮刚好走到拐角处,很快便没了身影。
姜雪安先生怎么来了?
谢危(走近)这般高兴?
姜雪安一顿,掩饰。
谢危我若是你,才遭人陷害,侥幸逃过一命,是万万笑不出来的
姜雪安(一愣)你都知道了?
谢危闹得满宫风雨,想不知道都难。还愣着做什么,在泰安殿外游荡,是怕命太长吗?
谢危说罢便转身而去,姜雪安赶紧跟上。
谢危在前面走着,姜雪安抬眼看了谢危一眼道。
姜雪安这不是去仰止斋的路吗,文昭阁在那边
谢危没有回头,姜雪安摸了摸鼻子。
谢危今日在泰安殿中如何,可有看出是谁要害你?
姜雪安思索片刻,缓缓道。
姜雪安表面上是个叫娇蕊的小宫女,可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太后在审我之时,大有追究到底之势,却在审宫女的时候,草草结束,着实奇怪
谢危垂了眼,沉声问道。
谢危你不怀疑谁?
姜雪安(沉吟)我心中有个猜想,却觉得以她的心思,不该是这般简单下作的手段,但纵观全局,此人有能力收买宫女,得知那四句逆言全貌,且能提前准备好,绝非是黄仁礼去抄查宫禁后她得知就能办到,她必是提前许久便有知晓,方可从容不迫 但我并无确凿证据
谢危并非一切都需要证据。太后的反应已经说明了许多
姜雪安(一笑)这倒是,太后虽希望借着此事扯上燕家,但她要动我,犯不着如此弯弯绕绕,只有可能是那一个,她要保下的人
谢危(亦笑)你已经有答案了,准备如何应对?
姜雪安反倒有了几分坦然,沉稳道。
姜雪安我并未做什么愧对人的事。她要害我,若不还以颜色,兴许她还觉得我好拿捏,好欺负。今日她既敢叫我不爽快,往后总要叫她坐卧不定,寝食难安才是!
谢危孤勇虽好,可若不能审时度势,便是蠢笨。你不要急着动手,想清楚再做才是
姜雪安(认真)谢先生指点
姜雪安恭敬领首,面上笑意淡淡,谢危忽然想起来她方才灿烂的笑
谢危对了,你方才站在那儿做什么?
姜雪安学生蒙张大人查清内情方能脱险,是以追去面谢
谢危张遮?
姜雪安点头,脸上笑意虽浅,却发自内心。谢危再一次打量她眼角眉梢。
谢危你与张遮认识?你们是何关系?
姜雪安眼神躲闪。
姜雪安我……没什么关系,就是欣赏……
谢危欣赏?
姜雪安张大人素有清名,是真正的好官,也只有他,肯在我遇险的时候仗义相助,我欣赏他,感激他……
姜雪安说这话时,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小女儿般的仰慕神态。却见谢危眼神变冷,逼视着姜雪安,出口便带着几分确定。
谢危你喜欢张遮?
姜雪安眼神一慌,忍不住垂眸。
谢危(冷然)从何时开始?燕临知道吗?
姜雪安燕临于我只是朋友之情
谢危所以于张遮是男女之情?
姜雪安默然,而后低声开口。
姜雪安这是我自己的事……
谢危见状,扯了扯嘴角,笑意微凉,语气平静却带着极寒。
谢危我若是燕临,便扒了你的皮,抽了你这一身的反骨,就当你往日便听闻张遮清名,暗生倾慕,今日一朝见了钟情,但也未必不是一厢情愿。你倒喜欢人,人却未必能高攀上你了
姜雪安闻言像被人踩了尾巴,霍然抬头。
姜雪安你才高攀,胡说八道什么呀!
谢危目光深重,寂若寒潭。
谢危我故意说得张遮一句,你便跳脚。这般沉不住气,三言两语便自曝弱点,是你安三觉着我谢危是个善类,足可信任,还是你觉着世人皆善,对谁都不设防?
姜雪安不由得打了寒噤,心知谢危说得有理,瞬间泄了气。谢危冷眼看着姜雪安,平静道。
谢危我若是你,喜欢谁便永远藏在心底,既不宣之于口,更不教旁人知晓,今日遇着是我,暂不会对你如何,他日遇着旁人,想对付你、拿捏你,便先去为难张遮。届时你且看看,“害人害己”四个字怎么写
姜雪安被吓到,面色难看,不敢抬头。谢危甩袖转身而去,徒留姜雪安在原地,进退两难。
王新义朝前慢悠悠走着,郑保自身后追上。
郑保:师父留步!
王新义笑了笑,无奈道。
王新义:你这小子,我费了这么大功夫将你调到泰安殿做事,是想着让你得太后娘娘青眼,来日顶了黄仁礼的缺的,你倒好,昨夜不管不顾地跑来御书房,故意在门口摔了好大一跤,惊动了圣上,又好说歹说,以后宫难安的名头,劝得圣上去泰安殿主持查案,为的就是保住姜姑娘吧!
郑保:(笑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父。
王新义:你可知道昨夜稍有不慎,圣上太后都可以要了你的脑袋!
郑保:姜姑娘救过我的性命,我自当要帮她的。但师父,徒儿还有一事不明……
王新义:你是想问,姜姑娘蒙冤,所受的委屈,该如何算?
郑保点头。
王新义:(无奈)这宫里,就没人不委屈的,她若是聪明,就该学会闭嘴,倘若不知轻重,还要追究到底,那别说太后,圣上也容不下她了。
谢危回到府中,剑书有些惊讶地迎上去。
剑书:先生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顺道给伴读上课吗?
谢危脸色更黑。
谢危告假了
剑书懵懵懂懂“哦”了一声,正要跟上,谢危又突然驻足,剑书疑惑。
谢危你去查一查张遮
剑书:(不解)不就是一个刑部小吏,有什么可查的?
谢危险色一沉,剑书不敢再问
剑书:是,属下这就去!
剑书转身而去。
薛姝跪在殿中,太后脸色难看坐在上首。
薛太后:(生气)昨夜我见着那宫女,正是往日随你来过泰安殿的人,这才知道是你的主意!薛姝,你好大的胆子,都蒙骗到哀家这里来了!
薛姝(请罪)姑母恕罪!一切都是阿姝的错!还请姑母保重凤体!
薛太后脸色不虞,沉默,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薛太后:这姜雪安除了生得有几分姿色之外,家世平平,教养粗鄙,牙尖嘴利!你是我薛家嫡女,为何对上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薛姝姑母有所不知,姜雪安惹得公主殿下青眼不算,还……还诱得临淄王殿下对她心有所属!阿姝是担心殿下受其蒙骗,才想借由此事将她赶出宫去!
薛太后震惊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薛太后:玠儿?这怎么可能?
薛姝阿姝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薛太后:既如此;你昨夜又为何替她说话?哀家教导过你,斩草要除根,你这……
薛姝(哀求)姑母,昨夜那张大人已瞧出了案情关键,阿姝眼见此事不成,既怕被顺藤摸瓜查到姑母身上,又怕……让临淄王殿下知道,坏了姑母帮助薛家的成算,这才想着掩人耳目,以待来日的
薛太后点点头,扶着凤椅坐下,眼中狠色闪过。
薛太后:你说得对,既然一计不成,总不能打草惊蛇。(冷哼)姜雪安、张遮,还有那个燕家,一个两个都来坏哀家的事。来日方长,这皇宫之内,哀家有的是办法!
薛姝垂眸,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凤鸣宫内,苏尚仪正指挥着一众宫女忙碌着,绫罗衣裙一件件端入,珠钗首饰一样样摆开。姜雪安愣愣地站定,被沈芷衣拿着漂亮衣服打扮。
姜雪安(尴尬)殿下,真的够了,我穿不了这么多……
沈芷衣笨蛋安安,这不是给你穿的,这是给你做脸面的!昨夜你受了陷害,就说明有人没把我的话放在眼里,还以为你是个没依没靠的呢!
沈芷衣拉着姜雪安坐下,认真开口。
沈芷衣我说了在宫里照顾你,那就绝不能任由人家欺负!这些先给你压压惊,苏尚仪……
苏尚仪:(笑眯眯)殿下。
沈芷衣你派人去慎刑司盯着,只要那臭丫头招出背后的人,本公主要第一时间知道!
苏尚仪笑着应是,带着众宫人转身而出。
姜雪安心中十分温暖,淡笑着对沈芷衣道。
姜雪安殿下如此垂爱,我却无以为报,心中实在有愧,不过这件事……背后可能没那么简单,殿下还是不要牵扯太深为好
沈芷衣不服正要说话,姜雪安急忙拉住她的手道。
姜雪安殿下待我的好,雪安心里自然知道,但我如此得您青眼,难免为人妒忌。(俏皮)就像圣上的后宫一样,殿下在伴读里也要雨露均沾才行啊!
沈芷衣被姜雪安的神态逗得忍俊不禁。
沈芷衣(佯装生气)臭安安,就知道推开我!等我去“宠幸”了旁人,你可别吃醋!
姜雪安(夸张)那我可要学着那些娘娘们一哭二闹,非搅得殿下与旁人不得安宁了!
二女孩笑做一团。姜雪安不小心撞到桌子,碰翻茶水,打湿了裙子,她取出红姜花手帕擦拭。沈芷衣见到那手帕,“咦”了一声,拿过来瞧了瞧。
沈芷衣这手帕………好像王兄也有一条(捂嘴)你们俩!该不会是!
姜雪安一顿,随即又笑开,拿回手帕。
姜雪安殿下想什么呢?这手帕普通得很,坊间随处有卖
沈芷衣(想了想)也是
姜雪安不过殿下怎么知道临淄王有这手帕?
沈芷衣就是伴读换座位那日啊,我怕阿姝委屈,追去解释,碰上了王兄,偶然看到的。这些年也没听说王兄喜欢哪个姑娘呀,我问他他又不说
姜雪安眼神一凛。
姜雪安这么说薛姑娘也看到这手帕了?
沈芷衣(点头)所以我后来没再多问,怕阿姝心里不痛快。毕竟……(凑过去小声八卦)我悄悄告诉你啊,母后正有心撮合阿姝与王兄呢
姜雪安听着,眼神微眯,若有所思。
姜雪安缓步沿着宫墙朝仰止斋走去,手中握着手帕沉思。
姜雪安(心想)所以昨夜的事,就是因此而起。补上了这番因果,更能确定背后之人就是薛姝了
姜雪安仰头,看向宫墙上头高高的明媚的阳光。
姜雪安(心想)争来斗去,不过就是为那皇后之位,这一次谁爱坐,我不稀罕
姜雪安灿烂一笑。
青锋带着谢危朝燕牧房间行去。
青锋:昨夜先生相助之事,侯爷已经知道了,今日一醒来,便想请您过府一叙,表达谢意,只是不知先生这个时辰过来,怠慢了。
谢危(谦和)侯爷过虑了,昨夜本是巧合路过罢了,听说你昨夜追击刺客,可有收获?
青锋:(惭愧叹气)青锋没用,无功而返。
谢危刺客狡诈,难以擒拿,不必过于自贡
二人来到回廊下,却见燕牧一人立于那颗石榴树下,面色苍白,望着树顶发呆。
青锋:侯爷,您伤势刚缓,怎么出来了!
燕牧看向二人,颔首。
燕牧:谢少师。
谢危向他恭敬行礼。
青锋:您快回房歇着吧,不然世子······
燕牧:(对青锋)无妨,燕临孝顺先前非要亲自去替我煎药,你去帮帮他。我与谢少师说说话。
青锋:(犹豫片刻)是。
青锋行礼离去。燕牧向谢危行谢礼,谢危一顿,赶紧上前拦住燕牧。
谢危晚辈不敢当!
燕牧看着他,眼含探究。
燕牧:救命之恩,如何不敢当?当年初见少师之时,便觉得莫名亲近,后来你成了燕临的先生,对他多有照拂,燕临也对你赞不绝口,我想着,这或许只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吧。但少师昨夜不惜赌上前程性命,甘冒如此大险,又是为何?只因是燕临的先生吗?
谢危收敛几分目光。
谢危侯爷是大乾股肱,国之柱石,不该受小人此般暗算,谢某力有所及,自当相助。外间风凉,侯爷还是回房歇息吧
燕牧:(摆摆手)昨夜生死之间徘徊,不知怎的,梦里就仿佛看见许多往事。想起了这一生的征战,想起了燕临早逝的母亲,也想起了长姐,还有定非那孩子……
谢危眼眸一震,很快压抑下去。
燕牧抬眼望着石榴树。
燕牧:这株石榴树,就是我长姐出嫁前几年种下的,种了快十年时,那孩子也到了最顽皮捣乱的年纪,我还记得有一次,他不知从哪儿搬了张梯子……
燕牧说起往昔。
【回忆】
院中,小薛定非顺着梯子爬上了树梢,正伸手去摘石榴树上的石榴花。燕牧恰巧自廊下行来,瞧见这一幕,不由一惊,快步上前喝道。
燕牧:你做什么!还不快下来!
薛定非扬起笑脸道。
薛定非:娘亲同爹爹又吵架了,几日都没簪花了,她最喜欢石榴花,我想摘一朵给娘带!
燕牧:(怒)胡扯!我看就是你小子又皮痒了!你娘这个月都跟你爹吵了六次架了上次你偷糖的时候吵了,上上次你偷老子的酒的时候也吵了,还有那次
薛定非扁嘴欲哭道。
薛定非:舅舅熟读兵法,我骗谁也不敢骗您啊!您怎能疑心我呢!
燕牧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挠挠头,有些尴尬地招呼薛定非下来。
燕牧:行了,儿郎家动不动就哭鼻子像什么样,你要哪一朵,我摘给你便是。
说话间,燕牧已然撩起下摆,顺着梯子爬上了树,骑在另一树梢上。
薛定非露出得逞笑容,指挥燕牧去摘最远的那朵,自己则一溜烟顺着梯子朝下跑。燕牧这才反应过来,回身怒骂道。
燕牧:你小子又想干什么!
彼时薛定非人已落地,抱起梯子便跑。燕牧见状忙徒手向树下爬去,边爬边喝斥道。
燕牧:臭小子,敢叫我逮住,非扒了你的皮!
薛定非回头见燕牧正手脚利落地下树,心中一慌,脚下被绊倒,直朝着假山摔去,眼见额头就要磕上假山尖石。燕牧瞧见,不顾许多,从树上飞身跳下,将薛定非揽入怀中,自己的胳膊则磕伤在假山尖石上,梯子亦重重砸在了他身上。薛定非睁眼,见鲜血顺着燕牧袖管流下,惊慌道。
薛定非:舅舅!
燕牧眦牙咧嘴,忍痛道。
燕牧:放心!还死不了!(见薛定非眼神担心,语气无奈)这次就不告诉你娘了!若再敢有下次你试试,我可来真的了!
薛定非猛地抱住燕牧,埋头进燕牧怀中,燕牧怒骂道。
燕牧:压到老子的手了!
【回忆结束】
听着燕牧的讲述,谢危垂在袖中的手却是颤了颤,慢慢握紧搽成拳,才稳住心神。
谢危定非世子之事,晚辈……略有听闻。侯爷节哀
燕牧红了眼,声音染上苍凉。
燕牧:那样小的孩子,连京城都没出过。那个冬天,又是那样的冷,也不知宫里面点没点灯,生没生火,夜里会不会有人为他盖上被子。多狠心肠的人,才舍得将他推出去呢?
燕牧眼中含恨,一时激动身形不稳晃了晃,谢危赶紧扶住他。
燕牧看向谢危,打量着他。
燕牧:当年长姐始终不愿相信那孩子葬身于三百义童家内,含痛忍辱,多方找寻。只可惜天下之大,杳无音信,所有人都觉得不过是为人母者不愿相信孩子去了罢了。但若是……老天有眼,发了慈悲,还叫这孩子活在世上,不知该长成什么模样?
谢危喉结涌动,像是把什么强压下去了似的,良久才开口。
谢危吉人有天相,既是上苍垂怜,便该叫他劫波历尽,琢磨成器。真相,总有大白天下之时
燕牧猛地一把抓住谢危的手臂,那力道之大,竟握得人生疼。
燕牧:假若那孩子还活着,还在这世间,为何不早早来与亲人相认?
谢危的拳握得更紧,克制着望进燕牧眼底。
谢危或许……他有他的苦衷
二人对望良久,燕牧忽然放开谢危。
燕牧:好,好……
燕牧竟是笑了起来,尽管笑中含泪,却是觉着这二十年来积郁之气,尽从胸臆中喷涌而出,化作满腔豪情升起万丈。
燕牧:该是历尽劫波,该是琢磨成器!
燕临父亲怎的这般高兴?小心扯到伤口
见不远处燕临端着汤药走来,燕牧和谢危很快收敛起神色。燕临走到,向谢危颔首行礼。
燕临谢先生。(又对燕牧)青锋说您出来吹风,这怎么行,快回房喝药
燕牧:(笑笑)这小子,如今都支使起我来了。
燕临我这是担心您。说起来,要不是谢先生劝阻,我早就杀去薛家了!
燕牧:谢少师说得不错,薛家不会坐以待毙,该销毁的证据怕是已经都没了,眼下我们无从指证,还需步步谨慎。
谢危看了看汤药。
谢危天寒,汤药易冷,侯爷还是快回去喝药吧。谢某就不打扰了,先告辞了
谢危欲走,燕牧忽然喊住他。
燕牧:谢少师,这株石榴树,虽已多年未开花结果,但我相信它还未死,待有一日榴花重开,我请谢少师来观。
谢危喉间已然梗住,良久才轻声道了声。
谢危好
谢危离去。
燕临送燕牧回房。
燕临父亲,您问谢先生了吗?他为何如此相救?我总觉得,他对我们燕家……不太一般
燕牧眼神动了动,还是忍住。
燕牧:这些年薛家如何卑劣行事,明眼人都看得清,谢少师乃高义之人,不过是从善心而为,你只需感谢,莫要多想
燕临微微点头,眼中疑惑却未尽消。
书房内,谋士崔叙上前向薛远汇报。
崔叙:回国公,燕牧从通州大营带回来的人已经除掉,我们的人手也将城外的校场转移到了隐秘之处,这私兵之事已经是万无一失。
薛远:(冷声)万无一失?若不是老夫反应及时,此刻这事就捅到太后和圣上面前了!
众谋士急忙请罪。
众谋士:国公息怒!
薛远平复了一下心情,抬眼看向薛烨。
薛远:烨儿,昨夜我让你带着兴武卫在城中以搜捕乱党之名,阻挠燕家求医,可为何今日燕家并未传出什么消息?
薛烨(撇撇嘴)爹,那老头子常年行军,哪有那么容易死啊,咱们这次让他病上一场,吃吃苦头总是好的。你看他们,连找圣上告状都不敢,定是怕了的!
薛远皱眉,崔叙也劝解道。
崔叙:国公不必过于担心,咱们抢先将刺杀的事安在乱党头上,便是燕家要追究,任谁也揪不出咱们的错处。
薛远狐疑沉吟。
薛远:话虽如此不错,可燕牧竟然如此轻易就算了,总是有些古怪……(问薛烨)昨夜城中有没有发生什么反常之事?
薛烨回忆起来。
薛烨反常的倒有一桩!昨日人夜后,城中本无人走动,可兴武卫说,却在城西燕家附近的医馆外,遇到了谢少师
薛远:(一愣)谢危?
薛远脸色难看地面向几位谋士道。
薛远:先是移权刑部,再是漕运生丝之事,还有翰林院的人手,如今连兴武卫封城追捕乱党也有这谢危的掺和,此人究竟是何居心,是何目的!
众谋士噤若寒蝉,薛烨则歪着身子坐在一旁,面露烦躁之意。
薛烨爹,他不过一个读书人,领的都是些闲差,咱们把人请过来,问上一问,不就都清楚了吗?
薛远正要发怒,崔叙上前道。
崔叙:国公,小人以为,公子说得在理。谢少师深得圣上信任,可却并无实权,虽要忌惮,但并不用提防太过。咱们若能想法子结交此人,于国公成事,百利而无一害。
薛远:(沉吟)说下去。
崔叙:结交拉拢,无外乎投其所好,或者雪中送炭。咱们一来可以留意谢少师的喜好,二来可以静待时机,等一个他危难之际,出手相助,自然便可将此人收入囊中。
薛远连连点头。
薛远:时机从来不是等待的,而是创造出来的。圣上宠信他,是因为此人从不争权,可若是连圣上都对他起疑,那便不一样了。
薛远露出阴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