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时期的时间总觉得缓慢又繁杂。
对于这群野蛮生长的花骨朵儿来说,纷纷扰扰的世界也比不上沉重的学业重要。
周一急促繁重的课程,在刚考完月考取得成绩后、身心疲惫的学生们——怨声载道中,短暂地结束了。
高中的上午上五节课,又从中午两点上到下午五点的一连三节课。
虽然“文绉绉”的课题比不过工地搬砖那般辛苦,但一帮子力不从心的学生们,面对堆积如山的作业,那可真是叫苦连天、哀怨不断、痛不欲生、涕泗横流……
就连平日里贪玩成性的王之子,也难逃作业的掌控。
七点多刚吃好晚饭,王志国没来得及询问这次月考考试成绩,就见刚吃饱的儿子,火急火燎地冲回了卧室。
回屋里前,他还含着刚塞进嘴里的饭菜,支吾又仓忙地说了句“我吃饱了。”,便逃离了餐厅。
头一回见此情况的王志国,木讷地兜着碗,钳着筷子,筷子上刚夹的菜掉落在了左手端着碗的桌边,怔怔地望着王之子离开的背影,惊奇得嘶呵一声。
邱秀芹见丈夫迟迟不肯回头,对难得心血来潮爱学习了的儿子,又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她立马白了他后脑勺一眼,摆着脸嫌弃道:“快吃——嘶呵什么呢嘶呵?没见过你儿子上进过啊?”
此言一出,收回目光的王志国,扒了两口饭,瞟了眼媳妇儿,嘿笑一声,觍着脸反驳:“这不是怕他在学校里跟他那帮狐朋狗友学坏了嘛。
再说了,最近那什么……什么杀什么特什么的很出名嘛,他学校附近总是有很多混社会的流氓嘛……”
王老爸的胡编乱造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邱秀芹拿着筷子打发。
她举着筷子敲着他的碗冷哼:“去去去,少在那放屁,吃完赶紧回你的沙发上去——我自己儿子我不知道?还被人带坏……我怕是你带坏了他!”
王老爸幽怨嘟囔:“哎哟哎哟,你说你的,敲我的碗干嘛……筷子敲碗穷饭吃你不懂啊——景阳到现在还在怨我哩,我怎么带坏得了他。”
被训斥的王老爸急忙端起被敲的碗,瞄了眼怒目圆瞪的妻子,这才悻悻地收了声。
这一声“景阳”,惊得刚进屋里的王之子一身激灵。这是他爷爷在他出生后给他取的名字。但很可惜,这名字被父亲婉拒了。
一回想到儿子的事,他哀叹地又瞟了眼妻子,肚里头却又寻思着:今天王之子是被谁开了窍了,可算愿意好好念书了。
一想到这,就突然想起了今天中午遇到的那个神…之子……
王老爸想到这名字,内心又一次不禁吐槽:叫他神之子吧,浑身都觉得痒痒,还没出口就想笑。叫他小神吧……更怪了哩!
唉……不管了。
反正我们的之子还是我们的之子,也叫他之子了。
腹中的心思辗转反侧完毕,王志国赶忙扒了两口,没一分钟吃完了碗里的饭菜,他起身把碗筷放下在水槽后,匆忙与妻子摆手支吾道:“……吃完了,我去看看那小子搞什么名堂。”
欲言又止的邱秀芹也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等他踱步走到王之子的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后,未等儿子回应就打开了门。
看着王之子专心致志地低头写着什么的背影,王志国只是背着手静静地站在门口,并没有言语。
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埋头抄写化学公式的王之子,也早就听到了父母在屋外头的对话。
他老爸什么脾气性格他怎么不知道?
不就是今天出成绩了,想来问问他考的怎么样,然后再问问经常跟他走的近的转学同学(神之子)的成绩,唠叨一通后拿来跟他做比较嘛。
想到这,王之子心中没好气地腹诽:切。敲门进来不说话,准没好心。
“景阳……”王老爸轻声呼唤着王之子的乳名,但王之子似乎并没有理他的意愿。
王之子:景阳景阳!景什么阳?!要不是你我就不会跟那个姓神的一个名字!嘘!他一转学来我就被人嘲笑!哼!
没有得到回应,王老爸又一次出声:“之子同学……”
“……”
听到这声称呼,王之子冷哼了一叹鼻息,嘴角不禁抽搐了几下,只感觉右边的眉毛和眼皮一直不安分地跳动着。
王之子白了眼腹诽:哪有亲爸这么叫自己儿子的。
手中的笔忙不停歇地抄写着作业,王之子生怕他老爸又叫出什么奇怪的称呼,他象征性地轻轻嗯了一声。
但王老爸似乎觉得儿子可能喜欢这个称呼,他立马欢喜道:“之子同学~”
这当爹的,唏。
“……”再次听到这声称呼,王之子幽怨地停下笔,背着父亲嫌弃地翻了翻白眼,晃着脑袋转过身,一手支在书桌上,一手支在靠背椅上,笔还撰在手里,他瞪着父亲不满道:“我赶作业呢。干嘛?”
这小子……啧。
王老爸心里怨气地嘟囔,但语气还是轻言轻语:“……儿啊。这次数学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见父亲准就是来问成绩的,王之子敷衍地回了声,又扭回腰板,坐正了身子,继续抄写化学作业。
“不知道?(王老爸恼羞成怒:你小子!什么脾气!呵——要心平气和地跟小孩交流……忍!)成绩还没出啊?”
“……嗯。”
隐忍怒气的王老爸听到这话,慢步走到王之子的身后,从身后找了个椅子坐在他旁边。
察觉到父亲动作的王之子,余光瞥见父亲就这么一气呵成地落座,他心里开始打起了鼓:他要干嘛?还不走?我作业多着呢,别来打扰我啊!
王志国见王之子手中的笔越写越慢,就猜着儿子心里头肯定打着什么算盘,他出声道:“你写你的,边写边听。”
王之子:“……”唏——就知道准没好事。
“有啥试卷发下来了啊?语文……在这啊,我看看。”王老爸一眼就看见夹在语文书里露出一角的语文卷子,伸手就从书里抽了出来。
一边写一边注意着父亲的王之子,余光瞟见父亲抽走了卷子,他心里头犯起了难:啧,又要念了。
看着眼前红登登的数字,王老爸起先皱了皱眉,抬起头看了眼身旁的儿子:“七十六……你这成绩怎么越考越下去了。作文才二十九…满分六十,及格都没有……哼——这写什么…写一个以梦想为主题的半命题作文。人家都给了你一行字参考了,你还写得跑题。
不少于八百字,你才写了只有几行?一二三四五……六百字都没有。”
看完儿子那瞎编乱造、糊弄人的作文,王老爸叹息着摇了摇头,愁肠百结。
“拿来,你等下写,我看看你化学考了多少。”王老爸说着,还没等王之子一脸幽怨地说理,就从王之子的胳膊下抽出了化学卷子。
王老爸将化学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看着那么多打勾的地方,成绩却低得不像样,他不明所以地发出疑惑:“五十二?你这才考了五十二?”
如鲠在喉的王之子:………服了,我读了那么久的高一又忘了化学满分!
被迫暂停写作业的王之子,抬举着被抽走卷子后的胳膊滞留在半空,强忍心中的怒火,长叹一声回答:“……满分七十。”
“哦哦…好。”王老爸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后笑脸嘻嘻地拍了拍王之子的头欣慰道,“……五十二也挺好,虽然扣了十八分。下次再接再厉。”
等王老爸把卷子还给了王之子,还没等他接着下笔,他又质问:“还发了什么卷子?都拿来我看看。”
欲言又止的王之子:“……”嘶——啧,估计明儿个甭想坐着上课了。
他偷偷撇下嘴,不情不愿地弯下腰,从靠在椅子凳脚边上的书包里,翻出了今天课上发下来的一沓卷子,挤挤巴巴地塞进了王老爸的手里。
“英语,地理,历史,政治。没了。”
“没了?”王老爸狐疑地盯着儿子那冷若冰霜的脸。
“嗯。剩下的明天发。”王之子面无表情答道。
“好……你写你的,我拿去跟你妈看看。”王志国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卷子,嘴上说着,人已经起身就要离开。
以为王老爸看完成绩就会立马还卷子的王之子,无语凝噎:“……”嘶——不就看个数字不就得了……?嘶——我擦?你儿子……算了,写作业要紧。
。。
夜不寐,灯火盏莹天。
此时此刻,某家纺织厂厂里。
神之子的父亲——神军亮,与神之子的母亲——张香梅,暂停了工作,正坐在厂里食堂的一折叠桌边,吃着简单朴素的晚餐。
一碗清粥,一小叠拼盘榨菜,一个鸡蛋,就是一人份的晚餐。
但对于饥肠辘辘的工人们来说,这已经是足以填饱肚子的美味佳肴。
蹲坐在小板凳上的张香梅,一双满是老茧的糙手,正端着盛满清粥的铁碗,就往嘴边送去。
岁月的侵蚀和劳作的艰辛,在她的眼角爬满了皱纹,黑黝黝的脸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一头糙发黑中有白,一双乌黑的双眼却炯炯有神。
虽然面色老态,但她也才四十有几。
她小口小口地喝完清粥,空空如也的碗还端在手中,见身旁的丈夫还没吃完,就静静地等着。
“军亮……”
一同蹲坐在板凳上的神军亮,喝着热腾腾的清粥,听闻妻子出声,只是抬眸看了眼,轻轻“嗯”了句。
张香梅先是扭头清了清嗓子,没过一会儿,她神情空洞,忧心忡忡道:“军亮……平清的病,要不要等他放假了,去大医院看看。”
神军亮闻言,原本疲惫的精气神全被这句话打消得烟消云散,端在嘴边的碗也没放下,他神情恍惚接道:“……好。”
提起神之子的病情,夫妻二人的记忆瞬间被拉回了数天前……
[“……医生,怎么样?平清病得严重吗?”被丈夫搀扶着走到医生身旁的张香梅,用尽力气站直身子。
夫妻二人期待又心惊胆战地盯着医生,等着眼前的白大夫摘下口罩道出病情。
医生还没发言,先是长叹一声,才缓缓道:“送来之前,他一直高烧不退。
退烧药吃了,情况才缓和了不少。
现在昏睡过去了,让他睡醒了再看情况。”
得知神之子安然无恙,张香梅哽咽着鞠躬道谢:“好……谢谢啊,医生,谢谢。”
医生见这对年老色衰的夫妻,身材中等个头也并不高,他犹豫了番,接着道:
“就是……你们家小孩儿才十六,这个年纪,能长到那么高,不多见。
但他的身体看起来不像是能长这么高的样子……太瘦了。
他的体脂…就是身上的脂肪这些,太低了,再这样下去……唉——我们讲实话,撑不了多久,心脏啊,肝脏啊,还有身上的肺部,会慢慢、慢慢,因为营养跟不上而衰竭。
我们能给他检查的都检查了,除了营养不良很严重,他的心脏也有问题……”
“医生,他心脏的事我们都知道——那是天生的……他九岁的时候我们才带的他,九岁之前都是他爷爷奶奶帮着看。
他这个病,十多年了……”
突然插话的神军亮,眼眸低垂,神情黯淡。
他空洞洞的眼神中仿佛透露着绝望的死气。
身旁的妻子早已经以泪洗面。
他们也曾带着年幼的神之子,找过他们村里的大夫,可大夫们也对此无济于事。
中药也好,西医也罢。
他们都没见过在营养不良的情况下,身高还能突飞猛涨的小孩。
这既不是巨人症,更不是什么简单的疳积。
神之子的手指骨骼也生长奇异。
骨节突出,瘦骨如柴,五指异长。
即使神之子秀气过人的样貌盖过了身体的缺陷,但凡他拉起袖子,就会将那副瘦骨嶙峋的身躯暴露而出。
虽然这种病在下里巴乡的贫困山区十分常见,可还是有许多人因未能获得“解救”而一命呜呼。
这些令人咋舌的病症,总会夹杂着另一种难以割舍的病因:贫穷。
即便他现在的病症并没有十分明显,但当他一到成年,病情只会愈发严重,甚至危及性命。
神军亮此话一出,被打断话的医生愣了愣,沉默良久,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天生的就没办法了,我们这边只是县医院,这边的医疗设备没办法给他做个深度的检查。
他身上应该不是单纯的这些病,最好带他上大医院去看看吧。
还有…小孩的胸啊,有点漏斗胸……肋骨看起来也只剩皮保护,没有多余的脂肪撑起胸腔,对肋骨和肺部都多少有点伤害的。
如果不尽快重视,等他成年,身体没有肌肉支撑,会更难受……
唉——你们啊,要是担心,就让他多吃点肉,先给他把身体的肉撑起来了,再慢慢调理。
……刚送进来的时候,状况很糟糕。
给他服了吊葡萄糖,现在他恢复得差不错了,没什么大碍。
最好住个院留院观察几天。
唉——还好发现及时,要是再晚一点……就不好说了。”……]
薄暑的傍晚蛙虫蝉鸣,微风细雨中夹杂着嘈杂的鸣笛声。
刚吃完晚饭的神军亮,端着碗筷从板凳上直起了身:“走吧——该回去了。”
“好。”
张香梅呆呆地应了声,收拾好碗筷,抻了抻腰板,这才紧跟其后。
回想神之子的那天,他只是在医院躺了一个下午,就强硬地要求出院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懂事的儿子,害怕哪怕在医院多待一会儿,都会浪费了他们辛苦挣的一分钱。
即便劝过神之子,他的性命最为重要,他还是毅然决然地出院。
神之子自己也明白,只有把病看好了,才能更好的为父母以后的生活着力着想。
只是……现在的他,只想趁着事情没有发展到严重的地步,先“活”下去。
即使戌时,神之子曾住过的那家医院里,病患哀声连天,不尽的喧嚣瑟瑟。
那位曾医治过神之子的陶医生,在给病人做完一系列的救治过后,刚从急诊室出来。
他一把抓下挂在脖子上的口罩,深深长舒了口气。
没日没夜全身心地熬在病房里,精气神早已经疲惫不堪。
恰巧今天忙完,就能放假两天。
想到这,陶医生的疲惫在一刹那消散得只剩兴奋。
等陶医生闭目养神着缓了缓劲儿后,他支着腰脊伸了个懒腰。
回忆起今天午时送来的、浑身是伤的那个问题少年,他颇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
忽的,脑海中突然记起,前些天来这里的另一个姓神的病患。
那个身高异常之高、没满十八的山东孩子。纵使身材嶙峋干柴,样貌却十分秀气俊朗的男孩。
从数不胜数的病患中想要忘记他,除非磕伤了头失了忆,不然这辈子都很难忘却那样一眼惊艳的病人。
只是,那孩子……当时甚至不顾所有人阻拦,也执意要回学校上课……
话说那小孩的名字还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只是如此平凡的一对夫妇,竟给自己孩子取了个……“神之子”这么个好笑又荒唐的名字,简直是但凡闻者都可能明里暗里取笑一番。
回想起第一次听闻神之子的名字,他们医院里的人都闻之嗤之以鼻。
“那个小孩……两边肋骨都有断裂过的痕迹,背上有些淤青都没消下去……唉——现在的学生啊,还真是难管教哟。要是天天都发生‘这种’事,再多医生也得累死哦……”
陶医生由衷地感叹几句后,离开了昏暗的走廊,往楼梯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