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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十八年,定国公薛远携兴武卫兵变,围困皇宫。
他立于宫墙边,十几年的夙愿,似乎已经触手可及,平南王没有做到的,他想,他能做到。
谢危张遮等人从中斡旋,最终被兴武卫困住。
如今孤军奋战,他二人并不是擅长搏斗的武将,自然不敌装备精良的兴武卫。
好在,燕临率领人马及时赶来。
薛远这时才明白,一切都是众人联手的一场局。
他以为他会是乱世的枭雄,可当年与勇毅侯刀剑相杀少年意气的薛远早就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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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见天日。
萧姝自狱中踏出,连一寸熹微竟也显得如此珍贵。
在黑暗中的日子,太久了。
薛远以为薛姝执行了下毒的任务才被压入大牢,可她本就向沈琅投诚,没有理由在此时效忠薛远。
联手作局,也有她的一份。
为了逼真,萧姝还真被关入了大理寺。
来接她的人是谢危。
他的身份已经大白于天下,世人皆知他便是三百义童案幸存下来的薛定非,被薛远抛弃,自金陵而来,为的便是报此血仇。
听说薛远死的时候,目眦欲裂,没想到二十年前留下来的会是这样大的一个祸患。
又有人说,谢危本欲将薛远带去燕家,让他对着母亲的牌位跪扣俯首,到了燕府,见了那一方牌匾,却又熄了这番心思。
大抵还是觉得他做了恶事,不配再见到母亲,恐玷污了燕家的府邸。
萧姝看向她,褪去一身仇恨,谢危似乎变得平和了一些。
他们一边向外走,萧姝问他,“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危尚且没有答案,娘娘您呢?”
“我也没有。”
在世人眼中,薛贵妃已经是一个过去,她再受宠过,也沦为史书上寥寥几行文字。
“薛姝已经死了,我不再是贵妃,谢大人也不用称呼我为‘娘娘’了。若是非要说,我便是个罪臣之女了。”
谢危笑了笑,他周身的寒意已经消散,令人如沐春风,“您是这一局里的关键,自然不是什么罪臣之女。”
他的确没有再喊她“娘娘”,以他们二人来看,若除却这一层君臣之间得来的关系,便真就只剩血脉之仇,称呼什么都只剩下尴尬。
“……薛家怎么样了?”
不会太好,但她仍然想要问一问。
“薛远身死,其余众人流放,薛太后看守皇陵。”
其实对于谢危,这个结局本来远远不够,毕竟萧姝的前世,谢危亲自谋反之时,萧府众人无一生还,连沈氏皇族也不会像今日这样全须全尾地活着。
重生在薛姝身上,她最惊叹的便是谢危。
这个世界的谢危何其善良。
“为什么?”萧姝喃喃。
她又抬眸,停住了脚步。
谢危看向她,似不解,似嘲弄,他唇角的笑竟有几分诡异。
“你发现的是不是有些晚了?”
马车滚滚驶来,刻着谢氏家徽,母已去,父不配,他便留下了“谢”这一姓。
“我该称呼你为薛姝吗?”
“亦或是,姑娘愿意告知你的真名?”
他的话语不容拒绝,于是萧姝跟着他上了马车,空间有些狭小,谢危身上一直以来的压迫感让她感受到了莫名的熟悉。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萧姝没有回答他,只是抛出了新的问题。
“自戕而死,醒来便到了这里。”谢危没有藏着掖着,或者是因为如今也没什么可藏匿的了。
“为什么?”萧姝又问。
“欠了命,得还。”
谢危又喊她一声,“萧姝。”
“卿本佳人,奈何姝色难容。”
他语调缥缈,像是自悠远的地方而来。
萧姝怔住,那封信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宫变之时,她腹中有子,心中绝望,满腔热泪才写下此书。
她仍然不能忘记刀剑砰然、血腥四溢的画面。
“你将刀亲自递给我,我死了,不是也全你的心愿?”
萧姝笑道,“怎么最后,堂堂帝师大人,还自戕而亡了?”
连谢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倒在羊毛毯上时,谢危会心中凄凉。
就像后来他派刀琴查清楚了萧姝的身份,知晓了她的父亲其实是卢氏先前的未婚夫婿,她并不是萧氏的血脉。
后来探寻一些陈年旧事,知晓了她曾经名唤舒窈。
流浪于徐州的时候,狼狈的他遇见一个比他还要爱矮上许多的小女娃,他衣着褴褛,但她却一身华贵。
她的手那时还胖乎乎的,有些笨拙,将脖颈上一看便是父母精心备下的金锁取下交给他,“大哥哥,你去铺子上买身衣服穿吧。”
那把长命锁上边,便刻着一个篆体的“窈”字。
可一切都太晚了。
他没有说话,当取出长命锁时,萧姝便懂了。
前世她的确丢过一次长命锁,那时她心性纯良,还没被权力的规则荼毒,便将金锁赠给了一个看上去很狼狈的小少年。
那些事情她早就抛之脑后。
可经历了冷暖,这一丝丝温情,便有人替她记了一辈子。
萧姝笑了,笑得真心,笑得明媚。
“谢危,”她伸出手,柔荑在阳光之下显得莹白如玉,“既然偌大京城已无你我容身之处,那我们一起走吧。”
他牵住她的手,像牵住前世未曾圆满的遗憾。
风已止息,浮生万千,再没有什么能困囿他们了。
干涸的树幸福ending了,其实我写长命锁和徐州赈济的一碗粥仍然有异曲同工之处,想表达的是我笔下的危姝的宿命感,好意未必都是纯粹的,但对谢危来说,人生在世太多失望,还好有舒窈愿意给他一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