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调令装在牛皮纸的档案袋里,省厅的红头文件工整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刑侦支队吕慧同志即日起调任省厅档案管理办公室主任。"
没有多余的批注,没有特别的批示,连公章都端正得像是机器盖上去的——干净、正式,就像所有再普通不过的人事调动一样。
科里的人都真心实意地为我高兴。彪哥拍着我的肩膀说:"早该这样了!"小五红着眼睛帮我收拾办公桌,絮絮叨叨地说以后去省厅开会一定要找她吃饭。安欣站在窗边没说话,只是递给我一杯热茶,茶叶在杯底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没有人怀疑这份调令的来历。
没有人注意到,文件最后一页的装订孔边缘,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凹痕——那是牙齿咬过的痕迹。
唐小虎总喜欢咬着纸张订东西。
我抱着纸箱走出市局大门时,阳光很好。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桑塔纳。车窗紧闭,贴着最深色的膜。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就像我知道,这份干干净净、毫无破绽的调令,是他用最彻底的方式,给我的告别礼物。
没有痕迹。
没有线索。
甚至不让我有机会说一句谢谢,或者再见。
新办公室的窗台上摆着盆绿萝。我拨开叶片时,泥土里露出半枚变形的子弹壳——正是香港杀手那把枪的型号。花盆底下压着张字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空调别开低于26度,你肩周炎怕冷。"墨迹在"26"这个数字上格外浓,像是有人反复描摹过。
全局大会上宣布我升职时,掌声雷动。我望着后排空荡荡的座位,那里本该坐着来交接的缉毒队同事。
下班时暴雨如注。我站在台阶上望着积水发呆,忽然发现新配发的雨伞里夹着张纸条:"省厅食堂二楼新增了红枣豆浆。"字迹丑得要死,最后还画了个笑脸,笑脸的嘴上有一道疤。
地上水洼里映出我通红的眼眶。
雨下得绵密,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浸透。我站在省厅大楼的廊檐下,望着雨帘中模糊的街景出神。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水泥地上凿出一个个小坑,像极了那年秋天,唐小虎在旧厂街的雨地里踩出的脚印。
记得那也是个雨天,他撑着一把黑伞来接我下班。伞骨断了一根,雨水就从那个豁口漏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我笑他小气,连把新伞都舍不得买。他也不辩解,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身子都淋在雨里。
雨越下越大,打在香樟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让我想起他说话时的嗓音,总是带着点旧厂街特有的沙哑。他说起话来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转上三圈才肯吐出来。有时候我不耐烦,就没好气的问:“到底说不说?”,他也不恼,只是咧着嘴笑,露出那颗虎牙。
雨水在地面上汇成细流,蜿蜒着流向排水口。我想起他手上那道疤,也是这样的走向,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新鲜的伤口。当时血止不住,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我吓得问他怎么回事,他却还有心思开玩笑,说:“这么担心我?这下可算是在你心上留记号了。”
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匆匆跑过,背影和他有几分相似。我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冰凉的雨水立刻打湿了我的鞋尖。那个身影转了个弯,消失在街角,就像他消失在我的生活里一样干脆。
雨水中夹杂着初秋的凉意,让我打了个寒颤。我突然很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在拘留所受得伤有没有好?下雨天的时候,他的膝盖还会不会疼?这些念头像雨滴一样砸在我心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天色渐暗,路灯在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我拢了拢衣领,撑开伞,往雨里走。拦下辆计程车回家,车门关上的瞬间,我仿佛又听见他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雨了,记得加件衣服。"
这雨,终究是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