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虎拘役期满的时候,他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笑。
三个月没见,唐小虎瘦了,嘴角的疤比从前更明显,像是愈合后又被人撕开过。他穿着件普通的黑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以前我总笑他像个小混混,现在却看得眼眶发烫。
彪哥第一个挡在我前面,语气凶狠:"滚远点,这儿不欢迎你。"
唐小虎没反驳,甚至没抬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被这样对待。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又很快移开,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给我惹麻烦。
安欣站起来往前一步,声音冷硬:"唐小虎,别再来找她。你回去告诉高启强,不管他想干什么,今天开始,小慧跟你都没有关系。”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没有解释,没有狡辩,甚至没有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地给所有人赔笑脸。
我的钢笔尖在案件报告上洇开一团墨渍,抬头时正对上他仓促移开的视线。唐小虎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夹克袖口——那是我去年冬天缝过的裂口,针脚歪歪扭扭得像条蜈蚣。
彪哥的怒喝声再次炸响时,我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的瞬间,我看见他条件反射地弯腰想捡,又在安欣警告的眼神里僵住动作。他的指节上多了几道新鲜的伤口,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净的机油痕迹——像是刚修过车。
"小慧不见你!"彪哥推搡他的肩膀。唐小虎被推得踉跄两步,后腰撞上消防栓,闷哼声卡在喉咙里。我的指甲掐进掌心,突然想起两个月前那个雨夜,从安欣嘴里得知他保外就医,他蜷在拘留所的长椅上,肋骨断了两根。
安欣挡在我面前时,我假装整理鬓发,指尖擦过眼角。唐小虎的目光立刻追过来,瞳孔缩了缩。他嘴角抽动两下,最后只是低头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我落在他车上的草莓味唇膏,管身上还留着他的牙印,拘留所里难熬的夜晚,他是不是就咬着唇膏度日?
"还你。"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把唇膏放在门口地上。彪哥一脚踢飞,塑料壳撞在墙上裂成两半。唐小虎没去捡,只是盯着我发抖的指尖看,突然抬手揉了揉鼻子——意思是"别哭"。
我猛地背过身去,假装咳嗽掩饰哽咽。从办公室窗户玻璃的反光里,我看见他正弯腰捡起破碎的唇膏壳,指腹小心翼翼避开膏体。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照见他后颈新添的伤疤,缝线痕迹像只丑陋的蜈蚣。
"走了。"他摆摆手,转身时夹克掀起一角。我瞥见他后腰别着的东西——不是枪,是个褪色的暖水袋,正是他备在车上在我痛经时给我暖肚子的那只。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等着谁叫住他。
没有人开口。
我数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在听不到任何声音时,我长长的叹了口气。小五把我揽在怀里,轻轻的安慰着。安欣鬼使神差地碰了碰窗台:“小慧,他留了字……”,我知道他想问我要不要看看 我摇了摇头:“哥,你念给我吧,我不想看。”安欣点了点头:“留着个用唇膏画的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不疼了。 ”
没有人再说话 。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面,没有动。小五在我的杯子里添上热水递给我。我接过杯子,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没事,大家忙吧。我去楼道透透气。” 我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去,唐小虎一个人落寞的往外走,影子拖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才发现走廊地上多了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皱皱巴巴的纸折青蛙,是我以前在他车上无聊时,总折着玩的。青蛙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两个字:
"保重。"
没有线索,没有暗示,没有他惯常的算计和谋划。
他只是来看看我。
只是让我知道,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