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中级法院的空调开得太猛,我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手臂。旁听席的塑料椅冰凉,和此刻玻璃窗外35度的盛夏形成荒诞对比。
看着空荡荡的被告的位置,我思绪飘远,我从办公室主任, 变成了京海市档案局副局长。六年来,他从来没出现过,六年里发生了好多事情,彪哥因为受贿于高启强被判了。安欣一贬再贬,最后加入了指导组,他熬白了头发,终于把所有人绳之以法。
这六年,我和他的故事没有人再提起。哪怕是当年的知情人的觉得是他兽性大发,为此郭局很愧疚,说当年不应该答应我去之类的,我想那封调令,郭局也出了不少力。
法警打开了门,我的思绪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拉了回来 。
唐小虎被带进来时,囚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剃光的脑袋泛着青,后颈那道疤格外明显,为他添了几分暮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刚好够我看清他虹膜里自己的倒影。
"被告人唐小虎,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法官话音未落,高启强在隔壁被告席嗤笑出声,那是享受够了的愿赌服输。唐小虎却盯着天花板某处污渍发呆,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一口不存在的冰镇可乐——我们约会时,他总爱把易拉罐贴在我脸上逗我。
我坐在旁听席第三排,制服熨得一丝不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记录本边缘,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凹痕——是唐小虎因为“强奸未遂”被拘留前,最后一次给我递咖啡时,杯盖留下的印记。
法警带他进来的时候,我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瘦了很多,剃光的脑袋泛着青,囚服领口歪斜地露出锁骨上的疤。我低着头掩饰着情绪。
"被告人是否认罪?"
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唐小虎的喉结滚动了两下,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我面无表情地转着钢笔,仿佛他不过是个素不相识的罪犯。
"我认罪。"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所有事都是我做的。"
公诉人开始宣读证据清单。当提到"2015年6月5日匿名举报高启强洗钱账户"时,我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那天是我生日,他没有出现只是放了礼物在我的公寓门口,第二天出现时右手打着石膏。
"我愿意赔偿受害人损失。"他突然说,眼睛盯着法官身后的国徽,"我在新城的公寓..."
我知道那套公寓。阳台正对着省厅办公楼,客厅茶几抽屉里永远备着红糖和暖宝宝。现在他说要捐给受害者基金会,这个傻子在想什么呢?他的所有不法所得都会被没收的。
法官宣判时,我低头整理袖口。听到"有期徒刑十五年"时,制服的一颗纽扣突然崩开,滚落到过道上——讨厌,我的情绪总是被这些小东西暴露,不过好在没有人注意,除了唐小虎。
宣判时,他全程低着头。听到"有期徒刑十五年"时,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比死刑好,比无期好,出来五十七岁。
退庭时人群拥挤,我被挤到消防通道附近。押解的队伍经过时,他突然咳嗽了一声。我闻到了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混着监狱消毒水的气息。自我调任后六年来第一次,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十厘米。他突然用粤语说了句:"对唔住啊。"
我愣在原地。六年了,再一次听到这个在京海横着走的男人,这么真心的跟我道歉。我心里狠狠一紧,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37岁了,已经可以把情绪掩饰得很好了。
押解的法警推了他一把,他踉踉跄跄的往前艰难的迈着步子,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愧疚和深情一览无余。
走出法院时,烈日灼得人睁不开眼。便利店老板娘叫住我:"阿sir,有人给你留了东西。"是盒金嗓子喉宝,我上周在局里开会时咳得太厉害——这一切他是怎么知道的?我揉了揉眉心,难道局里也有他们的人?
我站在公交站台等车,指尖摩挲着铁盒的边缘,心里五味杂陈。那里刻着行小字:"保重"。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钥匙匆匆划的。
公交车进站时,我最后望了眼拘留所的方向。隔着八条马路和十三年的光阴,某个傻子大概正把脸贴在囚车玻璃上,呵出的白雾慢慢凝结,又消散。
就像我们之间,从未存在过的爱情。
也像,黑与白,势不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