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挂历一页页翻过,某天清晨我推开铁门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和二十年前的老科长重叠——同样微微佝偻的背,同样在晨光里扬起细小的尘埃。
窗外的梧桐黄了又绿,当年跑来借卷宗的实习生如今带着自己的徒弟来查资料。年轻人制服袖口的三道杠闪得刺眼。
手指抚过档案编码时,触到了键盘磨损的"F12"键——这个保存指令我按了小半辈子,屏幕里的案件却永远停在结案日期那一栏。茶水间的镜子照出我鬓角的白霜,和背后空荡荡的荣誉墙形成奇妙的对称。
这天我收拾抽屉时,一枚生锈的回形针勾住了我的袖口——它曾别过无数份机密文件,现在静静躺在我的退休申请书上,像岁月打的最后一个绳结。
退休申请是我提前拟好的,打算回家再改改 。我把它折成四折,塞在文件袋最里层。纸张边缘有些发皱,是被我反复展开又合上过的痕迹。其实早该交了——三年前体检报告上那个红笔圈出的"胃溃疡",两年前楼梯上那次莫名其妙的眩晕,还有上个月在档案室,我突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拉开那个抽屉。 其实还没到退休的岁数,五十二岁的人,身体居然糟糕成了这个样子 ,不得不申请提前退休了。
胃病又严重了,不得不再去趟医院 ——怎么这么多不得不,讨厌死了!
到底是年纪大了, 医院的空调对我来说太冷了。
我坐在消化科外的蓝色塑料椅上,膝头的文件袋里装着新打印好的退休申请——皱皱巴巴的东西交上去总归不太礼貌。可是纸张边缘还是有些卷曲,是被我反复展开又合上过太多次的缘故。对面墙上的电子钟显示11:23,距离人事处下班还有37分钟。
"吕慧。"
护士推开门叫我名字时,我下意识摸了摸胃部。那里已经疼了整整三个月,从隐隐作痛到现在的持续钝痛,像有人在我身体里塞了块生锈的铁片。
诊室的窗帘没拉严实。一束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正好照在医生手中的CT片上。那些灰白的影像里藏着一团阴影,边缘模糊得像化开的墨迹。
"需要进一步活检。"医生的钢笔在病历本上沙沙作响,"家属来了吗?"
我摇摇头,尴尬的朝医生笑了笑,示意他我没有家属。文件袋里的退休申请滑出来,落在诊室的地砖上。"从警二十八年"那行字正好朝上,钢笔水晕开了一小块,是昨天熬夜写报告时打翻的茶杯留下的。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声。我接了一杯热水,看着纸杯上印着的"市第一医院"几个字慢慢被水汽模糊。化疗同意书就放在膝头,最下面那行"预计生存期"后面的数字被医生用红笔圈了出来。
电梯间的镜子映出我的样子。外套显得空荡荡的,鬓角的白发到底没藏住。我想起上个月在档案室,我突然忘了自己要找什么文件,就那么站在原地发了十分钟的呆。
护士站的广播在叫我的名字,说病理科有份报告要签字。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这支笔是响哥给我的遗念,跟了我二十多年,现在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了。
窗外的银杏叶开始泛黄。一片叶子飘进来,落在我摊开的病历本上,正好盖住"晚期"两个字。我想把它拂开,手指却突然没了力气。
这就是我的终点了吗?没有鲜花,没有告别,只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份还没来得及交出去的退休申请。
医院的护士人很好,看我一个人经常帮我跑前跑后。后来,我的退休报告终于批下来了,是小五姐的闺女帮我跑的。那孩子再档案室实习呢,样子跟小五姐年轻时像极了。我总看着她发呆,好像回到了我还是一个小警员的时候。
日子就这么一天又一天的过着,我在医院的待遇挺好的,听说是安欣打过招呼了。我慢吞吞的小五姐到底嫁给了她守了那么长时间的安欣。
头发白得越来越多了,到底老的不像样子了。躺在病床上,我数着点滴滴落的数字,一圈涟漪再心头泛开——唐小胡今年该刑满释放了诶。
这么多年,我没有理由去看看他 。旁敲侧击打听他 的时候也只能说问问他死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