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蝶同萧辰枫并肩而行,寒风自领口的缝隙溜进脖颈,激起丝丝寒凉,她不由得瑟缩几分。
腊月里天寒地冻,本应充斥着人声的一段路,也因寒冷变得寂静不少,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声过往宫人朝二人问安的声响。
东宫
二人方才进宫门,萧辰枫便开口:“走小道去清正殿吧,皇兄今早才解了禁足,淑贵妃兴许也会来探望,避免半路撞上。”
“好,如今局势下,咱们少声张也是替殿下排忧解难了,前去寒暄几句便回宫吧。”许晓蝶轻声回应,脚下跟随萧辰枫的步伐,朝一旁偏僻的小路走去。
清正殿
萧辰安蹙眉盯着满案的文书,只觉如同泰山压顶,禁足半月,政务落下不少,在他反击之前,他必须先了解,短短半月内兴风作浪之人究竟有多少。
“殿下,六皇子和许小姐来了,可要请他们进来?”李文祥凑至萧辰安耳边轻声问。
闻言,萧辰安晦暗的眼底露出几分明亮,他并未开口回应方才的问题,只侧眸留给李文祥一个默许的眼神便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瞧见那两抹熟悉的身影,预料中的欣喜却并未漫上心头,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担忧。
萧辰安心底萌生出将二人拒之门外的念头,不因其他,只因他忧心自己会连累他们。前些日子萧辰枫向他表明的心意,更在他心中增添了一抹不安。
不过这分念想,在萧辰安看见面前两张冻得通红的脸后被他打消。
“外头冷,先进来。”
许晓蝶定睛注视着萧辰安略显沧桑的面庞,似水的眼眸满含柔情,试图以此窥见他这半月的经历的“风霜”。
望见萧辰安颈上自己缝制的项帕,几丝暖意流至她心间,周身的寒冷似是都因此消减大半。
在对上男子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后,她忽觉心头微动,一阵炽热自心口蔓延,许晓蝶急忙将眼神挪开,随萧辰枫一同走进殿内。
“可有冻着?”
“皇兄一切可好?”
萧辰安与萧辰枫一同开口,见此情景,二人皆冲对方露出一抹略显失措的笑容。
“我一切如旧,倒是你们,为何不坐马车前来?”萧辰安见对面之人不再开口,便继续方才的问题。
“不愿声张,若是在此时惹人耳目,于你我都不利。”萧辰枫回答,温和的嗓音与严肃的面孔放在一处尤显突兀。
萧辰安叹息,语重心长道:“我同他早晚有一战,这个对手即便不是他,也会是其他人,这一切都同你们无关,我如今自顾不暇,你们要保全自己,万不可因我被牵连进此事。”
许晓蝶不语,她心中了然,若想查清楚许永廷遭人陷害的原委,必定要同官场之人有所来往,也必将涉及到皇子党派。
如若有朝一日需要她从中有所决断,她又当如何?若是支持萧辰安,那便意味着是在变相支持柳氏,支持屡次加害于自己父亲之人,她不愿。
但思绪流转万千,她又觉得萧辰安甚是无辜,他是自污泥中长出的莲花,更是给予自己关怀与希望之人,若要为击垮柳氏折损萧辰安,她亦不愿。
奈何,她最不愿失去之人与最憎恨之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只觉这些日子里自己心中两种不同的声响叫嚣着将她置于中间拉扯,似是要将她撕裂。
“唉!”许晓蝶深深叹息,当她发觉自己将内心的声响付诸于实时,已躲不过那两抹疑惑又关切的眼神。
“我无事,方才走得快,心口有些闷。”许晓蝶连忙解释。
萧辰枫将目光从许晓蝶身上收回,有意回避萧辰安方才的言语,转移话题,“皇兄,你这项帕瞧着不错,不过倒不像是尚服局的制品。”
许晓蝶闻言眼波微动,微微扭过头回避着萧辰安的目光。
“是位田螺姑娘所赠。”萧辰安浅笑,见许晓蝶有所躲闪,便起了玩味之心。
许晓蝶微怔,压下即将漫出的笑意,朝萧辰安的方向蹙眉,一抹不合时宜的红润缓缓出现在脸颊上。
萧辰枫端详着二人的神色,心下了然,不禁嗤笑,开口时带有几分调侃,“田螺姑娘偏心,怎不见得送我一份?”
“田螺姑娘前些日子才送了一副手套给六殿下,只是不记得是何人说此等心意制成的物品无上珍贵,不愿戴出来。”许晓蝶见状并未生气,反倒附和起来。
三人皆忍俊不禁,气氛一时间轻松不少。
萧辰安回过神,望着面前发笑的二人,开口:“好了,方才我说的你们可记住了?”
萧辰枫止住轻笑,再次转移话题,“我突然忆起,咱们年初埋在后院中的坛子是时候挖出来了,可要一同去?”
“不是还有几日才过年?到时候再挖也无妨。”许晓蝶开口,心中疑惑萧辰枫为何忽然提及此事。
萧辰安亦是面露困惑,“天这般冷,不急于这一时,先回答我的问题。”
萧辰枫仍未回答,侧过脸朝许晓蝶抛去一个眼色,随即起身道,“几日后便是除夕,过了年就该埋新的坛子了,怎好把旧的再埋在土里?
除夕夜诸事繁忙,当晚我同晓蝶应是不会来此,唯有今日有机会,你们稍等片刻,我去去便回。”
说罢,未等面前的二人回复,萧辰枫便披上氅衣转身离去。
“大可以在埋新坛子的同时将旧的挖出来啊……”许晓蝶在心中暗语。
一向行事严谨的萧辰枫,今日表现却与平常大相径庭,令屋内的二人心生疑惑。
“三缄其口啊,他自幼便很会转移话题。”萧辰安起身走至门前,望向门外远走的身影,轻轻朝那人的方向指了指,自嘲开口。
“您可知六殿下此举是为何?”许晓蝶问,于她的记忆中,萧辰枫无论所遇何事,都不曾似今日一般急躁,甚至不顾逻辑。
殿外的萧辰枫步伐急促而沉重,面上带着几分仓皇而逃的无措,他扶持萧辰安的信念未曾动摇,只是还尚未有足够的勇气去同萧辰安道出自己心中所念。
他是注定苦命的病皇子,人人将他捧于掌心,却也因他已成定局的命运而自心底轻视他,嫡出的身份给了他安稳的荣华富贵,同样也是他终身无法逾越的金丝笼,那些不合时宜的怜悯,只有他自己明白其中苦楚。
他的存在,似乎本无意义,那些嵌套于他周身的富贵与仁义,仅是名为利益的空壳,他的价值,便是乖乖做一个供他人赏玩和盘剥的标杆,对此他心知肚明,却又不甘如此。
萧辰枫自幼捧着良善对待所遇之人,众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善意,好似他生来就该如此一般,无一人能窥见他内心深处的难捱,亦无一人问过他的感受。
那一双推他入山崖的手,将他十余载筑起的手足情深撕得粉碎,常于午夜梦回在他心头萦绕,他宁愿自己当日未曾发觉真相,这样便不会因此痛苦。
可他应允过萧辰桦,不会将此事告知他人,此言既出,他便真的不会这么做。
萧辰安与许晓蝶是他向阳而生的最后藤蔓,唯有与他们站在一处,他方能感知到自己的鲜活,方能坚信自己的存在并非是个荒唐的错误。
可他是那般恐惧会被那二人以“不连累”的名义推开,因此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萧辰安方才的话,才借口离开。
“辰枫前些日子来探望过我,从前他鲜少参与党派之争,同兄弟姊妹们的关系也都处理得极为得当。
可他那日竟以《七步诗》为喻提醒我提防萧辰桦,我那时便察觉他不大对劲,今日这么一看,更觉反常。”
萧辰安轻叹一声,回到桌前落座,抬手摇着茶盏,“不过我也不知是为何,我猜着他同萧辰桦之间应是有些事未曾让我们知晓。”
“您当真觉得去年围猎六殿下是失足坠崖吗?”许晓蝶蓦然开口。
萧辰安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面露凝重,“我又何曾没有怀疑过?只是我并未一同前去,未能亲眼所见,也没有证据佐证,如若事实真同猜想一样,为何辰枫不揭发呢?”
二人正交谈着,门外传来李文祥急切的声音:“贵妃娘娘,殿下此时当真不方便见您,请您稍等片刻,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本宫见自己的儿子何时还需要通禀了?”柳如霜稍显愠怒的声音传入二人耳中,在二人背后激起一阵冷汗,惊惧瞬间将他们包裹。
“殿下!”许晓蝶出口的声音染上几丝颤抖,万分惊恐地望向萧辰安。
她并非是惧怕柳如霜,而是担忧萧辰安会因此遭到责罚,一旁的萧辰安亦不是在为自己惶恐。
殿外柳如霜的脚步声正渐渐逼近,同他们急促的心跳重合。
萧辰安按耐住忐忑,环顾四周,随后拉起许晓蝶快步走置他处理公文的桌案,将许晓蝶塞入桌底。
“委屈片刻,在此躲着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