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顾子尧是在柏家长大的,他是柏家的养子。
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八里巷是什么地方,并且厌恶着它,与他一起厌恶着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柏闻,他的养兄,柏家正牌的少爷,柏家的下一任家主。
“柏闻,我想离开这里。”6岁的顾子尧对柏闻道。
“我也想。”柏闻回他,两人并肩站在窗前,夕阳西下,林中一声枪响,惊起无数乱鸦。
“我会带你出去。”柏闻朝枪响的地方望去。
彼时的顾子尧还小,就信了。他相信他和柏闻终将有一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听说过白枪么?”15岁的顾子尧问。
“嗯。”柏闻神色淡淡。
“他杀了好多人。”顾子尧说。
柏闻握茶杯的手紧了紧:“是啊。”
“据说他之前去暗杀江恪,被打伤了,”顾子尧又说,“想必会消停一阵子。”
柏闻不说话,因为他注意到自己昨日受的伤在渗血,白衣上的红是刺目的。
也是肮脏的。
“有腥味……”顾子尧的神经在一瞬间绷紧了。
“窗外飘进来的?”柏闻尽量把那块伤遮住。
“不像。”顾子尧道。
柏闻坐不下去了:“我有事,先走了。”
“你怎么了?”顾子尧觉得今天的柏闻反常极了。
“没怎么。”柏闻起身,向门口走去。
也许是幻觉吧,顾子尧瞧见柏闻起身时腰间的一抹鲜红,但再看又没了,他关切的话到了口边,终又憋了回去。
他是可以感受到柏闻近来对他的生疏的,这使他不安之余心里也积淀了不少怒气,故而他咽不下这口气再像从前一样去事无巨细地关心柏闻,少年人谁还没点脾气。
柏闻在离开顾子尧视线的那一刻就扶住了墙,像是被抽去了一身的气力。
“我想离开这里。”
“他杀了好多人。”
“我不喜欢血腥味。”
柏闻也嗅到了血腥味,不过这血腥味的来源是他自己。
他走不了了。
“柏家不养废物,”女人的声音威严倨傲,“不是你,就得是他,选择权在你。”
柏闻又想到了母亲,那个和他血缘羁绊最深的女人,那个用纤细的身板扛起整个柏家的女人。黑白枪落了二十年的灰,她只让其中一把出世,柏闻该感谢她的。
他该感谢她的。
3
顾子尧一枪射中了靶心。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
“你有心事。”乔殊的声音冷不丁在他身后响起。
“你怎么来了?”顾子尧答非所问,“你不是跟柏闻去季家了?”
乔殊瞥了他手中的枪一眼:“柏闻说他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季少一没什么可提防。”
他的态度颇为漫不经心,顾子尧听了却过了心:“他们关系这么好?”
乔殊讶然:“你不知道?”
顾子尧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故而报以缄默。乔殊像是觉得好笑,轻嗤了一声。
乔殊年纪要比顾子尧还小,但他地位却也是不下于两位少爷的——直接听命于家主夫人其余人等皆不用管的权利不是谁都有的。
“柏闻最近出去得频繁。”顾子尧道。
“正常,”乔殊道,“总不见得他都快成年了还一点儿都不用替夫人分担。”
“顾子尧,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
“你的身世。”
顾子尧的神色冷下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母亲说,你眉眼间有些像她的一位,”乔殊斟酌着字句,“故人。”
“巧合罢了。”
“巧合罢了多了就不是巧合了。”乔殊懒懒道,“我先走了。”
顾子尧没送他,手中的枪已经变得冰凉,不似方才子弹刚飞出时的灼烫。
4
顾子尧发现自己其实是顾家的孩子这事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巧的是这时候柏家正乱着没什么人发现他镇静外表下的异样,不巧的是柏闻。
柏闻就是白枪这件事被顾子尧知道了。
顾子尧知道八里巷不是什么好地方,可他却一直以为柏家是干净的。按理说他不该这么天真,可凡事总有例外,柏家终究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柏家有柏闻。
柏闻不会允许自己身处泥潭还放之任之,顾子尧就抱着这么一个念头看着柏闻击碎了他人的头颅。
柏闻拿枪的姿态很漂亮,比顾子尧见过的任何时候的他都要漂亮。
枪身是白色的,柏闻拿枪的时候戴了手套,也是白色的,不过手套后露出的腕丝毫不比枪身和手套逊色。
柏闻回过身,看到了顾子尧。
顾子尧看到柏闻原本流畅的动作滞了滞,顾子尧站在原地不说话,柏闻原是面无表情的,此刻却忽得笑了。
“我就是所谓的白枪,”柏闻拎着指尖的布料慢慢把手套褪去了,“你既能找到这里,便是已经知道了吧?”
柏闻的态度过于自然,被动的反而成了顾子尧。
柏闻看着顾子尧的脸色,这脸色让他不快。
凭什么。
柏闻抿了抿唇,抬起手,枪管便对上顾子尧的左眼。
柏闻看着顾子尧右眼里自己的影子,这是他生平第二次感觉到自己拿枪的手在颤。
第一次是他第一次作为白枪杀人,他用颤抖的手阴差阳错取了对方性命,自己身上也是血迹斑斑。
明明命悬一线的是顾子尧。
明明游刃有余的是柏闻。
柏闻把枪放下了,他觉得这枪有些重,就像顾子尧的目光。
他背过身,抬脚走了。
“你知道吗?把后背留给敌人是大忌。”10岁的柏闻煞有介事地教导顾子尧。
“是吗?”快他两步的顾子尧转过身瞧他,“你又不是敌人。”
柏闻现在倒是把后背留给了顾子尧,小时候就懂的道理长大了反而忘了,亦或者他潜意识还是没把顾子尧当作敌人。
真相如何,又有谁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