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柏闻不会走,更不会带他走了,这点顾子尧清楚得很。
自那事以后,他俩更不常碰面了。
柏闻一早又出了老宅,今天他要去和季少一喝杯茶。
季少一说是喝茶,但他的目的不可能单纯,柏家和季家的公子交好是众所周知的,不过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我想要八里巷后的港口。”季少一笑着对柏闻道。
“狮子大开口。”
“我有筹码。”
“什么?”
季少一卖了个关子,柏闻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你那位,”季少一顿了顿,“弟弟,知道他的养父养母把他的亲生父母送进了土里吗?”
原本两人间还算和缓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季少一仍是在笑,可那笑多少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你说的他未必会信。”柏闻泛白的指节昭示着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这就不是你说的算啦。”季少一狡黠地眨了眨眼。
“而且呀,”季少一的语调放缓了些,“今天你走不走得了,也不是你说的算。”
柏家老宅。
“事情就是这样。”乔殊抱着胳膊,冷冷地瞧着顾子尧。
“嗯。”顾子尧麻木地应了一句。
“没什么表示?”乔殊问。
顾子尧默了良久才反问他:“该有什么表示?”
这回无话可说的换成了乔殊,不过他受人之托不好就这么算了:“你日后有什么打算么?”
“我建议你去夺回你自己的东西。”乔殊又道。
顾子尧这回是彻彻底底没接他的话茬,乔殊耐心彻底告磐,若不是因为母亲,他才懒得上演今天这一出。
乔殊和顾子尧一样,自小长在柏家,只不过他更多时候是跟着自己的母亲或是杨默,和柏闻与顾子尧关系不怎么样,不过他生来敏锐,顾子尧和柏闻之间那点儿两人都不敢捅破的似有若无的窗户纸他倒是看得分明,加之平日柏闻照顾他良多,他不怎么愿意做棒打鸳鸯的棍子。
当然了,对乔殊来说,最最重要的还是母亲,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顾子尧在他走后抬起头,他头一回觉得柏家暗红的窗帘是这么刺眼。
他是有恨的,可伴随着恨的还有迷茫,养之恩重于生之恩,让他一下子对柏家刀剑相向,他自认为下不去手。
他孤身站在窗前,眺望着窗外的树林,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柏闻。
那个他少年心动的旖恋对象代替了那些曾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背弃了少时的诺言成了柏家最最锋利的刀。
所向披靡,枪下亡魂无数。
而他在做什么?他在优柔寡断,他在作茧自缚,他在贻笑大方。
乔殊方才还提了什么?
有一把和白枪相得益彰的枪,叫黑枪。
6
逃避无法解决任何问题,这话尤其针对柏闻与顾子尧。
两人在经历了一场盛大的争吵之后可以说是两败俱伤,其中免不了有杨默的推波助澜,她早就对顾子尧和柏闻过于亲密的关系起了戒心,而且她有了更大的野心,她想要不仅仅只有一个八里巷,她需要的不仅仅只是一把刀。
而柏闻则被她用来作为第一个向顾子尧抛出橄榄枝的人。
于是——
柏闻姿态优雅地站在他面前,用黑枪顾子尧的下巴。
“它以后就是你的了。”柏闻瞧上去心情十分不错,尽管他和顾子尧才爆发过一场剧烈的争吵。
“什么意思?”顾子尧的声音里像是淬了冰。
事后顾子尧回忆往昔,他与柏闻彻底撕破脸,就是为了这把黑枪。
柏闻微抬着下巴瞧他,顾子尧的个子已然比他要高了——明明原本是一团小小的奶团子。
“你是白枪,是柏家的荣耀,你不可以有任何闪失,情情爱爱尽早舍掉,别逼我出手。”
“你应该知道我逼人就范的手段。”
柏闻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他站在礁石之上,恨不能一跃而下就此溺亡。
他闭眼是母亲冰冷的话语,睁眼是顾子尧冰冷的注视。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去死吧。”
那是白枪的最后一枚子弹。
黑枪的出世与白枪的陨落,都要见血。
7
“总有一天,”顾子尧说,“我会让你永远握不了枪。”
“前提是你活下去,”柏闻俯下身,迎着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声音很轻,唇几乎贴着顾子尧的耳朵,“记住,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
顾子尧终究是年轻,加之伤的位置不致命,三个月后基本就恢复了元气。
这一枪挨得不算亏,至少柏闻教会了他狠毒与不择手段,而这两点正是八里巷的无上生存之道。
没人知道白枪为什么栽了,除了当事人,也就是柏闻和顾子尧。
一个被挑掉手筋的人的确握不住枪。
顾子尧在柏家生长了二十年,加上八里巷中人骨子里就有的嗜血与残酷,使得他杜绝了第三个人的存在,以乖顺的姿态接过了柏闻原本的位置,然后一点点架空了家主夫人——在家主夫人身边的乔夫人的帮助之下。
握不住枪的柏闻是废人,八里巷里没有人会关心废人。
白枪消失在了八里巷。
人们的态度仍然是漠然。
这份漠不关心造就了顾子尧的为所欲为。
骄傲是可以碾碎的,傲骨是可以折断的。
欲望是可以实现的,旖念是可以实施的。
高高在上的哥哥是可以折辱的。
感谢那一枪。
8
雨幕沉沉。
“又有麻烦了么?”柏闻放下手中茶盏,“做干净些。”
“麻烦上门了。”顾子尧一枪击碎窗外窥伺之人的头颅。
甚至他的一只手还搂着柏闻的肩。
甚至在杀完人后搂得更紧了些。
柏闻不语,顾子尧这动作带点儿邀功意味,这令他有些吃惊,他们不明不白了这么久,一次心也没交过,当然两人这些年都要多黑心有多黑心实在没有什么交心的必要。
滚上床只是满足最基本的欲望,和情爱这种糟心玩意儿无关。
顾子尧看着窗外的雨,觉得柏闻的体温偏低了些,便不动声色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一块儿长大的默契总会奇奇怪怪地体现,他垂眼看了看被自己气息裹住的柏闻,再抬眼时也不可避免地思考起了他们之间荒诞的关系。
一起长大的竹马。
对对方下过死手的宿敌。
以及抛友。
好极了,八里巷养奇葩,柏家风水得天独厚,一养养俩。
“近来的雨下得未免多了些,”柏闻道,“有些人还真以为雨水能冲刷掉他们的小动作。”
“多半是季少一,他自从接了家主的位子就没安生过。”顾子尧回道。
柏闻也料到是他,当年季少一卖给他这么大一个人情,利益永恒,他得还他。
这也是柏闻忍了季少一这么久的原因。
明天的黑枪大底是要出手的,柏闻轻轻靠回了椅背。
9
今早顾子尧出门时柏闻难得地向他告了别,顾子尧思索片刻发现这是他们决裂以来的头一回,狐疑地瞧他一眼后生涩地应了一句。
接着就是该杀人的杀人,该诛心的诛心。
证明顾子尧真实身份的证据是季少一给柏闻的礼物,当年季少一留下柏闻,柏闻还以为他要为难自己,谁曾想收到了这份大礼。再后来这份大礼又被柏闻转赠给了乔夫人。
这还不够,大度的季家家主还送给顾子尧一个更大的礼物,柏夫人的亲笔,本该尘封地底的白枪比黑枪更早出现的真实原因。
一命换一命的交易。
“你顾家对我季家做过的好事可不少,”季少一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也是笑着的,“所以我不想让你这么快死掉,死是某种意义上的刑满释放。”
“多妙啊......为了自己的小男朋友......哦,连小男朋友都不算,整日行走在刀尖,明明是嫡出的少爷却代替一个养子成了众矢之的......”季少一笑得颇为开怀,“结果呢?自作聪明地以为自己斗得过在八里巷摸爬滚打几十年的母亲,先她一步把小男朋友打个半死让她无法下手最后被小男朋友活生生挑断手筋......”
顾子尧觉得自己拿枪的手远没从前那么稳了。
“柏家有我的内应,”季少一的语调带着欢快,“杀了我,然后为你的好哥哥收尸去吧。”
10
顾子尧带着柏闻离开了八里巷。
他在踏出那片黑暗的时候想,你不是说要带我出去么?可笑,明明是我带你出去的。
他最终还是离开了八里巷。
他最终还是,得偿所愿。
-END-
内应是小乔的妈妈,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