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犯边,军报百里加急,朝堂武官凋敝,今上御驾亲征。
彼时的柏闻,不过十六岁。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谁又能想到至高无上帝王家的少年君主亦是如此。
季少一也是要上战场的,故而也披上了沉沉的甲胄。行军那日他隔着三军朝柏闻望去,恰好对上了少年帝王淡然无波的眼睛。
季少一抓缰绳的手紧了紧,目之所及是黑压压的人群,将士们士气高涨军纪严明,每个人眼中都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
季少一的长睫颤了颤,忽得感到一种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悲意。
他们想去收拾这风雨飘零的旧山河,殊不知,早在踏上征途的那一刻就开始奔向了注定的死亡,失去了朝天阙的机会。
血债累累。
大军开始行动,季少一闭了闭眼,扬起了马鞭。
柏闻没有死,没有像季少一原本设想的那样,因为没有援军被耗死在酒泉,七百余名将士埋骨于酒泉的皑皑白雪之下,代替了他的死亡。
而柏闻和季少一的矛盾,也被正式摆上了台面。
季少一的封号没有被褫夺,但手上的实权却已是被柏闻一点一点逐渐架空,他是个长袖善舞的性子,原本在京城狐朋狗友众多,可眼下他的狐朋狗友们却也因畏惧柏闻而与他断了来往。
匈奴经此战役元气大伤无力再与大渝抗衡,大渝也没好到哪儿去,硝烟一起苦的终究是百姓,是故柏闻下令减轻赋税休养生息,拿出大笔银子来接济被战火所累的灾民,再加之给伤亡兵将家中亲眷的抚恤金,大渝原本就不算充盈的国库被掏了个彻彻底底。
匈奴没再联系季少一,季少一倒也落得了个清净,每日听小曲儿看话本儿,悠闲快活好似神仙。
小镜王居心不净,吃里扒外人尽皆知,百姓提起他言语间满是唾弃轻蔑,朝臣们收敛些,却也没有彻底掩住眼中的怀疑与憎恶。奈何小镜王权不重,位却高,掌着他生杀大权的除了龙椅上的那位再无别人。
季少一看似不着调,骨子里却是一个极清醒的人,他心知柏闻对他早存了杀念,不动手的原因惊世骇俗,那便是他在少年时期持续到现在的斗争中对自己存了几分别样的意思。
然而柏闻不是昏君,自古以来为了美人覆王朝的君主不算少,但季少一心知肚明柏闻不是这样的人。
他迟早会杀了他。
思及此季少一忽得笑了,笑得放纵笑得开怀,他打马去了他最常去的青楼,一掷千金点了最好的包间,在天台上拎着酒壶喝酒。
季少一有喝多了就流泪的毛病,平常他为了面子不会喝多,今日却是毫无顾忌。
他俯瞰着万家灯火,那双总是乘着算计的眼睛被泪水迷住,终是滑落了眼眶,沾湿了衣襟。
秋风萧瑟,十六岁的纨绔郡王自斟自饮,眼眶红红面上却带着笑意,寒风灌进衣领,竟是浑然不觉。
乔殊是柏闻派来的人,季少一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知道。
可他还是将乔殊提成了自己的贴身护卫,每日和自己同进同出,乔殊的模样生得极好,季少一素来爱美人,乔殊这种容貌万里挑一的放在身边着实是令他身心愉悦。
而他也明白,柏闻终究还是容不下他了。
乔殊擅长掩藏情绪,偏生季少一也是这方面的好手,小侍卫眼中没收拾干净的恨意他早就捕捉到了,却也没有发作。
其实此时的季少一,已经没什么生念了。
草原早已不与他联系,显然是将他当做了弃子,柏闻放了一把铡刀在他颈畔,只待时机一到就取他性命。
他在这世间漂泊了十余年,身边却连一个人也没有。
当真是没意思的紧。
所以放任,所以自取灭亡,所以眼睁睁看着乔殊的刀刃刺入自己的胸腔。
尘埃落定,人人喊打的小镜王在京城客居十年,魂归故里。
季少一的死讯穿到宫里时,柏闻正在和顾子尧对峙。
十个季少一也抵不上一个柏闻,后者性命比前者重要许多,传讯的太监看到宫里剑拔弩张的阵仗差点被吓软了腿,待到风波结束才想起自己要传的消息。
彼时的柏闻正在看书,难得地,这位向来一丝不苟的帝王没有束发,长袖广衫坐于高台之上,好似谪仙。
传讯的太监思忖着此时的柏闻心情恐怕正差,自己把小镜王身死的好消息告诉他没准能使他心情好些,自己可借此扶摇而上也说不准。
“禀陛下,小镜王殿下薨了。”传讯的太监声音里带着喜色。
柏闻翻书的手一顿,神色登时晦暗不明。
满殿的雕梁画栋透出冷意。
是得偿所愿么?柏闻有些恍惚,他和季少一缠斗了这么些年,今日无疑是完美的了断。
小镜王的葬礼中规中矩,真心实意为他哭的没几个,若不是怕掉脑袋,肯定有人放鞭炮庆贺。
史书记载,渝帝对小镜王深恶痛绝,在其死后将其尸骨葬于大渝境外匈奴境内的一片茫茫草原,墓碑也是草草,没封号没谥号,只有“季少一”三个自字孤零零刻于其上,此后数十年日晒风吹,无人供奉。
自此之后,草原吹向京都的风,都带了几分茫茫然的醉意。
END
事先声明,我爱季少(望天